再怎么说,这事也是她闹出来的,到头来竟是他帮她受罚,还连累了玄岚一起。
鹿芩觉得良心隐隐作痛,便转过身,朝着郝景时那边走过去。
还隔着几米远时,她发现他后背的衣裳被汗洇透了,已经湿了一大片,玄色的衣裳生生被透的深了个色号。
鹿芩觉得不是滋味,示意芝兰给郝景时撑伞挡着烈日,自己则快步绕到了他身前。
她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发觉他额前也落下了豆大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粘住,凝成了一小股,塌塌地贴在脑门上。
“干嘛?”
见她盯着自己,郝景时别扭地侧过头去,不想让她见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鹿芩叹了口气,掏出手帕,蹲下去给他擦了擦汗珠。
他的额头温温热热的,暖过她的指尖。
“夫君,都说好了,要罚便罚我,与你无关,你又何苦要赶回来。”
说实话,除了愧疚之外,她还有点担心郝景时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或者偷偷给她的药里下毒毒死她。
毕竟他性子这么傲,此刻被罚跪在人来人往的廊下,他不难受死才怪。
郝景时听后,哼了一声,出乎她所料,并没有气急的意思,反倒看着心情还不错。
实际上,他早就习惯了罚跪,郝府的下人也都不觉得稀奇——大少爷从小叛逆到大,隔三差五就被罚跪在这,都快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了。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家族严格教导,处处循规蹈矩,长辈们用嫡长子的责任压着他,父母也将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他身上,无人在意他的想法。
唯有鹿芩,看出他的爱好,欣赏他的能力,还傻乎乎地固执地去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支持他喜欢的事。
虽然方法蠢笨了点,还有点坑人,但他还是被她的心意打动了。
玄岚匆匆跑回来告诉他少夫人被老夫人叫走时,他便猜到她要受罚。
于情于理,他都不忍心。
所以就匆匆赶回来,揽下了所有责任。
“小爷若不回来,现在罚跪的便是你。”他说道,“就你那身子骨,跪上一个时辰早就散架了,小爷好不容易治好你,可懒得再治你一遍。”
见他还能故作轻松地打趣,鹿芩更觉得愧疚了:“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夫君,实在是抱歉,等时辰过了,我便来给你上药。”
“你是在心疼小爷?”郝景时听后抬头瞄了她一眼,翘起下巴。
“不用,就算今日是狗被罚,小爷也照样帮。快回去抄你的女则吧,别等到抄不完的时候,又来找小爷哭唧唧,小爷也没招。”
“……”
鹿芩本来心头又愧疚又感动的,听完他这番话,瞬间想翻一万个白眼。
好吧,这个臭不要脸的人不是故作轻松,他是真没当回事。
“不是。”她装不下去深情款款的样子了,索性把手帕甩在他脸上,站起来,叉腰质问,“谁跟你哭唧唧了?”
郝景时把手帕拽下,坏心眼地笑了起来,似乎激怒她正合他意:“你看,怎么急了?刚刚还说对不住小爷,这会说翻脸就翻脸。”
急你大坝!
见玄岚想笑又不敢笑地抽动了一下嘴角,鹿芩气急败坏地把芝兰手里的伞抢了过来,收成一条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玄岚捂住脑袋,一点也不敢笑了,把嘴角耷拉了下去。
鹿芩气不过,又连着揍了郝景时两下,用伞“梆梆”地打在他肩膀和后背上。
郝景时吃痛地皱眉,忍不住想要怼她两句,“喂,你这人怎么忘恩负……”
结果不等后半句说完,就见整个伞都重重地朝他砸了过来。
郝景时赶紧闪过头,眼疾手快地抓住伞柄,让伞落进了他怀里,免了被砸的鼻青脸肿。
“义……”他再一抬头,鹿芩早已经扬长而去。
身后还飘荡过来一句刻薄的,“晒死你算了”。
第10章
◎郝景时是傻叉◎
气愤地狂奔回到寝室以后,鹿芩平复了一下心情,铺开纸笔准备抄女则。
但她越平复越平复不下来,气的索性先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郝景时是傻叉”。
傻叉,好好说话会死吗?非要故意气她!
大傻叉!
芝兰在一旁磨着墨,歪头去看她写的字:“小姐,这傻叉……是何意?”
鹿芩把纸揉成一团丢到一旁,哼笑道,“这是我对夫君的爱称,你不用懂。”
“哦……”芝兰半懂不懂地点点头,不过看小姐那渗人的微笑……真的是爱称吗?
“小姐。”她眯了眯眼笑道,“其实奴婢觉得……姑爷是在意小姐的,否则也不会赶回来给小姐解围了。”
“他在意我?”鹿芩沾了沾墨,不以为然道,“可得了吧,你没听到他刚刚说的话吗,就算是狗被罚,他也会回来救的!”
“那是姑爷嘴硬罢了,小姐怎么会听不出呢。”芝兰嘟囔,“奴婢瞧着姑爷心眼不算坏,也不像赵姨娘所说那般纨绔呀……”
听到这话,鹿芩的笔顿了顿,走神了一瞬。
是啊,连芝兰都看得懂的事,她怎么会看不懂呢。
郝景时那样的性子,他不愿意的事谁敢逼他?
新婚那晚,那么多家丁都没能把他带回府里来,今天若不是他自己愿意,又怎么会跑回来多管闲事。
他分明就是猜到父母会发火,为了救她特意回来的。
否则他大可以装死不过问。
鹿芩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回来,索性不想了。
她心浮气躁地说:“提他干什么,研磨,不然抄不完了。”
“是。”芝兰见她不愿听,便不再多言了。
陪着月,披着星,主仆二人开始点灯熬蜡地抄写女则。
女则足足有十卷,加起来数万字,鹿芩粗略算了一下,除非她一晚上不睡,否则到第二天晌午根本就抄不完。
而且,毛笔太难用了,烛光又不及电灯那般明亮,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抄写,真可谓是一大挑战,不,酷刑。
一个时辰后,鹿芩揉了揉模模糊糊的眼睛,开始想念自己没穿越前用了半瓶就扔掉的玻璃酸钠眼药水。
这时芝兰端了茶水过来,心疼道:“小姐,实在累了就歇歇吧,奴婢帮你抄一点。”
“不用,马上就抄完了。”
鹿芩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又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
其实还差万把字呢……但她不想让芝兰跟着受折磨。
再说两人字迹不同,郝老夫人又不傻,自然能分辨出来。
“是。”芝兰只好去帮她捶捶肩,又翻出几盏蜡烛一起点上。
鹿芩一刻不敢歇,一口气抄到了后半宿,只觉得腰酸背痛,头昏眼花,五指颤抖。
虽说她这几天身子好些了,不像以前那般吊着口气,但也还是虚弱,经不起这样熬大夜折腾。
芝兰看出她力不从心,皱着眉头劝道:“小姐,不如还是歇歇吧,身子要紧,奴婢去和郝老夫人求情,老夫人不会不近人情的。”
鹿芩摆摆手:“不用,这个时候别去打扰老夫人了,我歇歇就好了,没那么不争气。”
说罢,她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身来走走。
谁知站起身的一瞬间,她忽然脑子一沉,不争气地仰面倒了下去。
……
“吱呀”。
微弱的声响传进耳朵。
鹿芩逐渐恢复了意识,睁眼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四处寂静又昏暗,她茫然地坐起来,慢慢想起,刚刚似乎是抄书累的昏倒了,然后就……
又穿越了?
借着一缕淡淡的月光,鹿芩环顾四周,分辨着眼下这个地方。
雕花几案,弧形的通口,梳妆台,床前摇曳的月影纱,床上叠的整齐的被子……
果然,又是熟悉的地点,熟悉的配方,她回到鹿府来了。
依然是在她的闺房,屋内的陈设一点都没变。
抱着习以为常的心态,鹿芩站起身走了几步。
门窗紧闭着,她趴窗望了望,闺房附近的这一片都是漆黑的,不过没过多久,她便远远看着一星光亮,似乎是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路过。
怕被发现,鹿芩赶忙远离了窗口,站在死角处看着。
那光亮越来越近了,还伴随了一阵低语。
“娘,你是说,郝景时可能发觉了什么,所以才要买下咱们的铺子?”
隐隐听见郝景时的名字,鹿芩顿了一下,稍往前挪了挪。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缓缓朝着这边来着,她眯眼一看便知道,那高个子外八走路的是鹿鸣。
那么跟在鹿鸣身边,被他喊“娘”娇小的女人,便是赵姨娘了。
鹿芩巴望着,赵姨娘可谓是千娇百媚,桃花眼,樱桃小嘴,乍一看不像鹿鸣的娘,倒像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