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是老太太设宴,请了几家子亲戚来鹿鸣苑赏花听戏,临着四月,别处的桃花多多少少也败了些,家里院子里也种着几颗早春雷,不为吃果子,只为看它出了年节就能早早打花苞开的枝繁花茂,到四月头里还有好景的,也就剩这儿的鹿鸣能看几眼了。
老太太与诸位老夫人先在临水屋子里远远看了会儿花,年纪大,受不住冷,坐一坐便都起来了,恰好才点的几折戏,角儿们也画好了扮相,姑娘们又跟着往戏楼去,头一出唱的是《花木兰》,《谁说女子不如男》这一折子,家里有戏班子的常听。老太太是跟着老太爷自微末起家的,便是到了这个年纪,也没养出多少高门贵人们的闲情雅致,琴棋书画那些也看不来,最喜欢的就是《花木兰》《穆桂英》这几出老生常谈的好戏。另几家如今指着沈侯爷父子俩帮衬呢,自然都捧着老太太,捡好听顺心的话来说。
家里几位姑娘不乐意在跟前儿发呆,‘刘大哥讲话’打小听的耳朵起茧子,五姑娘偷偷往二夫人身前凑,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二夫人面有难色,耐不住五姑娘抱着胳膊磨,二夫人才抬手指了指侧边的楼梯,叫她避着人些。五姑娘霎时眉开眼笑,小狗作揖一般双手合十,冲着二夫人咧嘴就谢,然后起身回去,和三姑娘她们咬耳朵,动静大些,叫老太太瞧见了,打发张嬷嬷来问是怎么回事,二夫人只得起身到跟前回话,说是几个姑娘坐不住,叫她们在园子里走走,也好解闷儿。
老太太最不喜二儿媳妇这一点了,不过几个丫头片子,怎么就那么骄纵,事事都顺着,日后嫁到别人家去,就这般德性,岂不叫人说侯府少管教。
“在家里闷,跟着我老太太出来听个戏,也叫闷,莫不是多吃了两杯热茶,心火烧得慌。”
二夫人赶忙说几句赔不是的话,要打发人去把姑娘们叫回来,看见二儿媳妇低头服软,老太太心火消了一半儿,想起昨儿个乖孙同他父亲、叔叔到四知堂说的那事,赏河灯那天,晋王派人给三丫头送了盏宫灯,约莫着,过些日子宫里惠妃娘娘还得叫这丫头跟着进宫,日后有的是时候教她们,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老太太缓和了颜色,同二夫人道:“罢了,她们年纪小,贪玩一些,就随她们去吧。”又叫张嬷嬷过去传话,“让二姑娘和亲戚家的几个姑娘也去走走,这园子桃花开的正好,不过得叫几个人好生看着点儿那水塘,离远些才好。”
“是。”张嬷嬷笑着应下。
老太太又二夫人跟着也去:“把三丫头领过来,她姊妹们且玩去,只叫三丫头陪着我跟前儿就是。”
最小的六姑娘才四岁,走路蹦蹦跳跳的,从座位上过来找她娘,抬头看见老太太冲她笑,六姑娘从没见过这景,吓的‘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三姑娘跟着母亲过来,看见小妹旁边哭的嗷嗷叫,任丫鬟婆子们怎么都哄不好,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又‘通’的一下,掉进了冰窖里,膝盖一软,就跪下了,“老太太明鉴,那天我只看见守门的李婆子给大表姐从外头送了个包袱,是大表姐和跟她跟前儿的小丫鬟翠儿一道拿的,我和大表姐也少说话,她的事情,我实在是不知道。”
“你!”闻听此言,姑奶奶站起来身影摇晃,提两口气儿,才呵斥一句,“你胡说八道。”
作者有话说:
----------------------
“……骡马成群槽上栓,老婆吸了俺的烟,多儿多女成了神仙……”:这是从前河南卖水烟的吆喝,梆子的唱腔,完整的应该是‘老头吸了俺的烟,骡马成群槽上栓,老婆吸了俺的烟,多儿多女成了神仙。’这个一般是跟卖旱烟的打擂台,才唱。许昌那一圈,老早就有大规模种烟叶的。有给人家种的,也有自己种的,地头上两绺,能卖钱,也能自己烤了使。但是早年也有那坏的,会在烟叶地里夹带私货,弄一行‘假虞美人’,烟叶子大,它扑棱开,那会儿也没有无人机打天上瞅,人光凭肉眼,不好发现,后面就都给剿了,自己个儿不叫种了。这是好事儿,因为存烟叶那屋里,墙会黑,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生的也黑。屋里还特别难闻。你打外头从他们家院墙过,都能闻见那股臭味。【吸烟有害健康】
早春雷:早桃的名字,过了年就开花了,有些开的早,元宵能赏花。还有一种桃叫春雷,和早春雷不是一个品种。
鹿鸣:晚桃的名字,跟它一起熟的桃子,也就血丝红了,但它比血丝红还晚。不糯,是脆的。(不太好吃,不好吃,不甜。)
第5章
事关姑娘家的清誉,有些话也不好叫外人知道,三姑娘这一嗓子,嚎的老太太没了听戏的心思,万幸在场的都是自家亲戚,知根知底儿的,必不会出去乱说,老太太直说头疼,闷了心气,另几家老太太也都借口有事,早早家去。
沈云岫带着林二姑娘还没摸着风筝呢,被二夫人的丫鬟叫回来了,说是老太太动了火气,旁人也说不上话,都知道老太太最疼二姑娘了,求二姑娘在老太太跟前帮着替林大姑娘说两句好话 ,林二姑娘就在身旁,沈云岫心里不愿也没法子推脱,只得跟在林二姑娘后面过来。
她们俩一路疾步,进了屋,绕过屏风,看见屋里人人都一脑门子官司,有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悻悻往旁边去站,免得招木趣,再惹老太太动怒。
这会儿应是骂过一回了,老太太咬牙坐着不说话,一张脸气的发白,姑奶奶坐在旁边哭,三姑娘躲在二夫人身后也哭,反倒是跪着的林大姑娘面目泰然,一圈人把她围住了她也不怕,脊梁骨打直,跪在那似一根笔杆子那般硬挺。
“好姑娘,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老太太在这儿呢,没有的事儿,谁也冤枉不了姑娘,万事有老太太给姑娘做主呢。”张嬷嬷话里藏着话,连敲打带提点,想让林大姑娘不认这事儿,自管说是三姑娘诬告。张嬷嬷是老太太跟前儿的老人儿了,是看着姑奶奶长大的,除了世子爷,老太太最疼的就是这位姑奶奶了,若不然,也没嫁出去的闺女拖家带口到娘家过日子的。老太太不待见二房,偏心也是常有的事儿。
往常,张嬷嬷这么说,老太太乐见其成,但今儿个却板起脸来:“你也别护她,让她照实话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谁也不准徇私。”骂完外孙女,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朝哭着的女儿瞪一眼,“外头都知道咱们家孩子管得严,打你俩个哥哥起,我是从不让他们在外头吃酒耍钱往那些混账地方去的,就是因着我管得严,你两个哥哥才有如今这般好的品行。偏你这丫头是个死犟,我那时也没纵着你,怎么就叫你把这俩个小的给惯的无法无天了去。”
老太太拧眉怒目,本来就厉害的眉眼,这会儿更是骇人,林二姑娘头一回见,吓得缩脖子往沈云岫后头躲了躲,四姑娘姐俩将六姑娘拉到身边,捂住她耳朵嘴巴,这一吓,六姑娘着急,张嘴咬了四姑娘的手,张嬷嬷看小的可怜,又怕她哭了添乱,忙叫丫鬟把六姑娘抱出去。
一屋子人都怕,唯独姑奶奶哭着往老太太怀里搡:“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早早的做了寡妇,在夫家没了依仗,我回自个儿家里,阿娘还骂我,哥哥嫂嫂也不待见我,我……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呀,我死了得了。”姑奶奶嘴上喊着要死要活,身子未挪半寸,耍无赖似的一个劲儿埋在老太太怀里哭。
老太太咬牙,照她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听见声,自己先心疼上了,也顾不得管俩小孙女的官司,张嘴先骂二夫人,“胡说,我的儿,哪个敢嫌你,我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我和你爹那会子拼死拼活,挣下这番家业,还不是为着你们兄妹仨,咱们家,你和你那两个哥哥是一样的,你年纪最小,他们理该让着你才是,敢不待见咱们,我老太太先打他一拐棍。”
姑奶奶得势,也不哭了,眼珠子斜视,恨恨瞪着二夫人母女俩:“人家明着不说,同着恁些个人,却把脏水往我家姣儿身上泼,张嘴便是私相授受,她们是瞧见了还是抓了现行,红口白牙倒是拿东西出来呀,这会子胡沁,不过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人疼罢了。”姑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儿霸道惯了,脖子梗直,把娇嗔的话说的理直气壮,就好似人人都该这么让着她。
老太太看二太太母女俩,又瞥一眼跪着的外孙女,眼珠子转转,心下有了决断,笑着把闺女拉在怀里坐下,轻拍她的手安慰:“乖乖心肝儿肉啊,哪个不疼你,哪个又欺负你了,怎就说这样的话,叫我听了生气。”指了指二夫人,“你二嫂子身子弱,这几年也常病着,跟前的事儿或多或少都有瞧不见的,三丫头性子毛躁,也是随了你二哥,许是她看差了呢,老太太我是最公正的,她二嫂子,你过来,叫三丫头给她姑姑赔个不是,就说是三丫头认错了人,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叫她姑姑饶了她这回吧。”
二夫人虽不愿意,可身上有孝道压着,也只得顺了老太太的意,生拉硬拽,愣是按着三姑娘叫她给姑奶奶服了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