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岫撑开窗户和她说话:“怎么就没回来?不是说只是喊阿兄去问话么?怎么侯爷也给带走了?”
香瓜苦着脸,答不上来,谢夫子又问她要紧的事儿:“你听没听见他们说,昨儿个没了的那个是谁?”
“我、我着急回来告诉姑娘,别的话,我一句也不记得了。姑娘别急,我再去听就是了。”香瓜着急掉头出去,和廊子那边过来的脆桃撞了个满怀,又被脆桃拦住,“你不用去问。”
脆桃拉着她进屋,才把昨儿个瞒下来的话告诉姑娘:“是、是绥宁候府那位小国舅。焦叶说……不叫告诉姑娘。”再将刚刚得来的消息一并讲了,“好在这会儿已有了缓机,说是户部来了位大人,甫才咱们家二老爷已经出去找人托付去了。”
沈涿溪在户部听差,他出了事儿,户部衙门能施以援手,是有情有义,只是,此为无端祸事,衙门口又是怎么给引荐上的?若说此中没有首尾,她是不信的。
谢夫子坐在那里,也是一脸的愁容:“竟然是他。”
绥宁候府的名声不好,田皇后后宫专宠数十载,他家仗着圣恩,这些年不知道作下了多少祸事,公爵门第之家,受他们欺负的也有,状子告到天家那儿,只叫他低头赔个不是,便能草草了结,如今他家那霸王死了,还不得闹翻了天。
想及此,谢夫子瞌睡的心思全无,陪着沈云岫坐了会儿,让小厨房准备饭菜,多多少少哄着她吃了些。
而那位脆桃口中提到的户部大人,还真是沈涿溪在户部的一位同僚,那人是沈涿溪的上峰,清吏司主官员外郎,侯府老太太做寿的时候,这位大人到府上贺寿,二老爷也和他吃过两杯酒。
这会儿二老爷跟在他后头走,心中忐忑如擂鼓,想了想,还是有所退缩:“要不……我回去再和老太太商量商量,兹事体大,兄长和我那好侄儿不在,我一个人……也不敢擅作主张。”
抬头望望晋王府外头高高的院墙,二老爷心里就觉得发憷,他一向是个没有主意的,刚刚也是一时上了头,人家一说,他就听了,竟然还跟着出来,胆子大到要进王府求情。
想想都觉得头疼,他怎么敢的呀,平日里买个稀罕的雀儿都怕回头兄长知道了责骂,这要是到了晋王面前,自己说错了话,再牵累到兄长,等兄长出来,还不得把自己打死。
员外郎一个劲儿的奉承:“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临门一步了,这会儿再回去,还不是干等着抓瞎,再说了,晋王殿下又不是旁人。”
不提醒还好,经他这么一点,二老爷想到夫人板起脸骂人的那些话,大哥和夫人是一个意思,晋王府再好,也不能叫燕舒过去做妾,便是寻了门户低嫁,做个正头娘子,也省得孩子在夫家受委屈。
二老爷连连摆手,扭头就要回:“罢罢罢,这情我求不了,我得回去和我夫人商量商量。”几个女儿的亲事他是真做不了主。
“哎,别呀。”员外郎又劝,也不管二老爷态度坚决,硬是和跟来的随从一道,两个人左右架着,把二老爷抬起,迈过晋王府的门槛。
等从晋王府出来,二老爷只觉得自己像是梦里走了一遭,浑身汗涔涔的,耳朵里面有一百个人在说,叽叽喳喳,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他脚步踉跄,那位送他来的员外郎在门口备了轿子,要接他家去,二老爷认出那人的脸,气上心头,啐他一口,把人推开,跌跌撞撞,自己往外头街上走。
好容易到家,二老爷抬眼瞧见夫人,膝盖一软,人就跪地上了,哭着给夫人赔不是:“我、我不是人呐,我遭人诓骗,我把燕舒许给晋王做妾了。”这句话说出来,二老爷自己都恨,抬起巴掌,狠狠打自己耳光。
“什么!”
二夫人本来要起身迎他,听见这话,又跌坐在椅子里,身旁的三姑娘更是大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坐在那儿,脊背都打不直。
而此时晋王府里,晋王正是心情愉悦,陪着下棋的伶人走错一步,笑着要悔子,他也不恼,眉眼带笑,竟高兴的哼起曲儿来。
那伶人察言观色,自是说了不少讨喜的话,管家来报,没头没尾的问起外头庄子里那几只黑狗该如何处置,晋王也善心大发,告诉说是看紧了就是,别叫那几只畜牲丢了,否则唯他们是问。
管家依言退下,伶人在旁附和着讨巧,说他父亲也擅长养这些会叫唤的玩意儿,哑巴牲口不会说话,却是最通人性的了。
晋王拍拍拍他的面皮儿夸奖:“会说话的,通人性也叫人稀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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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桌:方言,给宴席送礼。包括不限于,做寿,生孩子,结婚,红白事儿,巴拉巴拉。都可以叫做吃桌。
戏文里的娇小姐担得了一声娉儿:这里指红楼梦里,薛宝钗两次喊林黛玉颦儿。
第22章
二房在自己那院哭了一场,二夫人不解气,闹着要到大夫人跟前说理,坐大狱的是大伯子爷俩,哪儿来的道理让亲侄女送出去做人情的,再不济,大房自己也有个丫头不是,父兄至亲,二姑娘也不该那么的自私。
二夫人骂骂咧咧要闯内院,天玑营的守兵本来是拦着的,有人来传了消息,说是案子交由刑部去审,不归在天玑营了,连带着留在这边的守兵也要一并撤去,他们走了,外院管家那些个也得自由,进来找能当家的做主。
大夫人又要忙着安排府中事宜,又要叫人去老太太那院里盯住了,切莫让消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旁边又有二夫人和她闹理,大夫人晕头转向之际,外头来禀,说是舅家少爷求见,大夫人好容易听见个亲人,赶紧让人把舅家少爷给请进来。
陈斌较春天那会儿稳重不少,他得侯府得帮衬,如今也算是在太府寺领了牌子,正儿八经的皇商,负责云中往东雍州一带的织物采买,他家又同亲戚们借了些银子,办了织坊,跟前儿养了不少个绣娘,他也舍得花钱,有邬管事那么个靠谱的人在跟前儿盯着,买卖反倒是有蒸蒸日日的走势了。
这回再来府上,精气神也足了许多,进门先给他姑姑磕头,一声‘姑妈’,喊的大夫人眼睛里净剩下笑了,“我的儿,你怎么来了,怎么没叫人头前说一声,你父亲在家里可好?”大夫人拉着他坐下说话,西角门子那边二夫人带着婆子丫鬟骂架的声音遥遥能听得清楚。
陈斌指了指外头:“姑妈,她欺负你?”说着,就要起身,和二夫人去理论。
大夫人见孩子孝顺,心里越发顺畅,把人劝住:“罢了罢了 ,老太太病着,她也就趁乱猖狂些,我是信菩萨的,也懒得和她计较,你听着不受用,叫人把她打发回去就是了,莫要和她去吵,反叫自己心里生出闷气。”
“那可不行,她欺负我也就罢了,欺负我姑妈,我岂能饶她!”陈斌抓起角落的一支细脖子玉瓶,气势冲冲,出门往西角门子那边去。
二夫人怒气正盛,跟前的婆子骂的口干舌燥,也不敢停嘴,拦人的婆子塞在门框里不让,两边撕扯起来,再有三姑娘在人后气骂,五姑娘的声音也夹杂其中,喊着要把动手的婆子打杀了才好。
陈斌一个瓶子砸在墙上,‘嘭’的一声巨响,吓得众人都没了声。
“吵吵吵,哪个在骂,给老子出来,骂的啥?叫爷我听听,嘴里塞了粪么!”陈斌站在人前,一副为大夫人扬势的态度。
二夫人先是一怔,认出他来,搡着身后的二老爷骂,“你是个死的嘛?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到咱们家里威风?乌龟王八没一点儿硬气,你要是个人,就该拿剑砍了他,叫他死这儿才好!”
四姑娘后面蹲下就哭,三姑娘看四妹妹哭了,也出声给她老子上眼药:“是咱们命不好,人家是千金小姐,千般袒,万般护的当个宝贝,咱们就是草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叫人给卖了,咱们还得千恩万谢,叩主子恩典呢。”
闺女的话句句戳心窝子,二老爷也有了脾气,站出来,指着陈斌的鼻子就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们府上撒野!”
“老货!”陈斌如今也是威风了,眼里只有他姑妈和能顶事儿的大表哥,旁人自是不放在眼里,竟然抬手要去撇二老爷的胳膊,二夫人嗷呜一声,带着婆子们就上前袒护,方才还是小打小闹,没真动手,这会儿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体面也不顾了,一家子和气也都忘在脑后,胳膊撇大腿,恨不得叫对方即可死在眼前。
邬管事带着给大夫人的厚礼,慢一步进来,走上回廊,就能看见自家少爷在人家府上跟人动手打架呢,大夫人也着急跟出来,怕侄子吃亏,叫丫鬟婆子上前去劝,邬管事也忙让小厮们放下抬箱,先到那边把人拉开。
沈云岫带着人到冬禧院打听消息,远远就瞧见这边在闹,正犹豫着要不要先避一避,就见外头一人带着管家往这边来。既然看见了,沈云岫也不好再回去,迎上前两步,行了个礼:“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