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眼前忽然一暗。
陈肃凛抬起手,指尖轻抚过她的眉骨。
孟冉怔怔地看着他,任由男人的手指缓慢描摹着她的眉眼,几乎忘了呼吸。
终于,陈肃凛收回手。
“孟冉。”她的名字从他的唇间溢出,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感激,或者说什么投桃报李的回报。”
心脏像是被撞了下,孟冉如同被下了蛊,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那你想要什么?”
陈肃凛没有回答。
漫长的对视过后,陈肃凛的眉头忽然动了下,低着嗓音问:“怎么哭了?”
孟冉:“什么?我没有……”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竟真的触摸到一片浅浅的湿意。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流泪。
是想到了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
原本以为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完美男友,忽然间和自己提分手。
待遇优渥前途光明的工作,面积不大却温暖干净的容身之所,也都被毁掉。
转瞬之间,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生活化为泡影,如同她八岁那年遭遇的变故一模一样。
又或者是想到了在她消失的那五年里,陈肃凛是怎样一边找她,一边将陈妙盈抚养长大。
孟冉闭上眼睛,努力想把泪水憋回去。
脸侧忽然一热,男人用手托住了她的双颊。
孟冉的睫毛一颤,紧接着一点温热落在她的眼下,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意识到,他在吻她的眼泪。
第39章
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孟冉无措地站立着, 任由男人的唇贴住她被泪水浸湿的面颊。
这是一个极其纯粹的吻,陈肃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试图将它变为一个真正的接吻。
只是静静地, 吻着她的眼泪。
她从最初的惶然不安, 到绷紧的脊背逐渐放松, 再到最终完全平静下来。
陈肃凛的唇缓缓离开。
孟冉睁开眼,撞进那双如同深潭般的漆黑眼眸。
“我……”她闷声道,“我没想哭的。”
陈肃凛的声音低而轻:“嗯,我知道。”
孟冉:“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哭……”
陈肃凛:“我知道。”
孟冉:“我不爱哭, 以前也很少哭的。”
陈肃凛温声:“我知道。”
孟冉:“……”
陈肃凛的语调沉静和缓,明明什么都没说,却不知怎么让她再次有了落泪的冲动。
孟冉不知道这样的冲动从何而来。
仿佛积攒了许多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在陈肃凛的面前, 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决堤。
孟冉死死咬住唇, 不想再让泪水继续掉下来。
可越是强忍着, 胸口的酸涩就越是像气球一样膨胀, 胀到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脑海里无端地闪过许多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画面。
八岁那年,母亲突然晕倒, 被送进了医院。
几天后在病房外, 一个从前没见过几面的亲戚将她叫到一边,告诉她母亲被医生下定论,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那人脸上的表情至今孟冉都记得, 显而易见的悲伤和同情之外, 又暗含着一种诡异的期待, 好像希望她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做出些什么他想要的反应。
而她只是愣怔地看着那位亲戚,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直到对方失望离开。
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自己十八岁前的人生从此被分为了截然不同的两半,前一半阳光明媚,后一半阴云密布。
再然后是母亲葬仪上形形色色的脸,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戚,投向她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交头接耳。
一切孟冉以为已经被自己深埋在心底的记忆,争先恐后地向外冒着泡。
眼前的画面似老式幻灯机一样一幕幕放映,直到她感受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孟冉从梦魇般的回忆中惊醒,怔然仰起头看他。
陈肃凛低声道:“哭也没关系的,外面听不到。”
一句话,让孟冉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终于不再强忍,任由眼眶里的泪水向下淌。
大约是习惯了不将悲伤外露,就连好不容易哭出来时,她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低低地啜泣着。
陈肃凛没有说话,偶尔用指腹抚过她的眼角和脸颊,帮她擦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孟冉平静下来。
陈肃凛这才放开揽着她身体的手臂,去书桌抽了几张面巾纸递给她。
孟冉接过来。
等她擦干泪痕,陈肃凛伸手把她手上的纸巾拿了回去。
陈肃凛:“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孟冉“嗯”了声,声音有些哑。
她呆呆地看着陈肃凛走出书房,大脑几乎放空。
哭过一场后,暂时没力气去思考任何东西。
直到陈肃凛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将水杯递到她的手里。
孟冉接过来,喝了很小的一口。
温度刚刚好的热水,不烫口。
孟冉看向陈肃凛:“我刚才哭……不全是因为你。”
陈肃凛垂眸看她,眸色温柔:“嗯。”
孟冉:“……也不是因为我的继母和我父亲,赵延舟,商玥,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陈肃凛:“我知道。”
孟冉没忍住牵了下嘴角:“我早就想说了,‘我知道’是你的口头禅吗?你怎么总说这三个字?”
陈肃凛:“你不喜欢我这么说?”
孟冉眨了下眼睛,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摇头。
她不讨厌,相反,这三个字有时候反而会让她安心。
陈肃凛:“那不就好了。”
孟冉笑了声。
他还真是什么废话都没有。
孟冉又喝了几口水,喉咙总算不再干涩。
陈肃凛接过她喝过的水杯,放到桌上又回来,坐在她的身边。
两人谁都没说话。
有那么几次,孟冉有想要开口解释的冲动。
说自己其实是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幼时的那一场变故。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
索性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陈肃凛打破沉默:“过去发生的事情,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孟冉诧异地看他一眼。
这人是怎么回事,之前每次都和挤牙膏一样,等到她问才勉强回答。
现在突然又这么主动。
看穿她的想法,陈肃凛无奈道:“你已经因为那些事哭成了这个样子,我再避而不谈还有什么意义?”
孟冉:“……我会哭,不全是因为我们结婚前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陈肃凛:“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孟冉:“……”
她还是搞不懂他。
孟冉:“你以前不想告诉我,就是因为……不想看我哭吗?”
陈肃凛:“差不多吧。”
孟冉想起他说的话:“是不是还因为……你不想让我感激你,报答你?”
陈肃凛的眸光动了动,答非所问:“我以为比起我是怎么想的,你更好奇当年的事。”
孟冉抿了下唇。
两件事情,她都想知道。
可看这个样子,这个男人不会轻易吐露他真正的想法。
或许刚才有那么一刻他是想说的,但至少现在,他再次变成了她熟悉的那个陈肃凛。
孟冉:“商玥说我丢了工作,又被房东赶出门……这些,都是因为我继母来闹事?”
陈肃凛:“据我所知是这样。”
孟冉:“她……都做了什么?”
陈肃凛:“去你的公司和公寓楼下拉横幅,说你的奶奶病了,你宁愿用前男友的钱给自己买首饰,也不肯出钱给你奶奶治病。”
孟冉深吸一口气。
的确是那个女人会做出来的事。
陈肃凛:“还有其他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没什么好说的。”
孟冉:“……嗯。”
“那你……”她又问,“是怎么让她放弃的?”
陈肃凛淡声道:“她想要钱,最怕失去的也是钱。如果继续下去不仅得不到任何东西,还可能失去已经有的,自然就会放弃。”
孟冉:“……”
是啊,道理其实很简单,当时的她说不定也想到了。
只是她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职场新人,无权无势,即便能想到,也无能为力。
再问更多的细节已经没有意义,无非是再多看到那些个丑恶的嘴脸。
她想起商玥的另一句话。
孟冉:“我以前和……你同我结婚,不担心被赵家和其他人诟病吗?”
陈肃凛笑笑:“我被诟病的事情很多,更严重的我都认了,何况这一件?”
孟冉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