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让我害怕,我若见到了爹娘后会不会也这样,分明是生我育我,给了我血肉的至亲,我却找不到任何亲切感。
“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么。”他问。
我摇头:“没有。”
“不急。”他握住我的手,但几乎没有思考,我的身子已先脑袋做出反应,猛的缩了回来。
他不悦的合起双眉。
我别开头:“你住在哪个客栈,我明天去找你。”
“这么快就想赶我走了?”
月色落了一河,我低低道:“我是个巫师。”
“嗯?”
我恼怒的看他:“你没听过巫师吗?我们向来独来独往孤僻惯了,不管以前我有多喜欢你,你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我,我只喜欢牵我师父的手。”
他定定望着我,望的我近乎发憷时,他忽的冷冷一笑:“是么,那今天坐在那边的白衣男子与你关系也定然匪浅了,那日在客栈你们抱在一起……”
我一口打断他:“你住口!”
他抿唇一笑,看向我的手:“我也喜欢牵你的手,还是很漂亮,这双手一点都没有变。”
我生气的看着河面,他笑声好听:“你们家的姑娘脖子都很纤细,腿也修长,但你的比她们更好看。”
“我的腰呢。”我冷声讥讽,“我的腰好看么。”
他没有说话,我回过头,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腰上。
我着实讨厌他方才提起我和花戏雪时,那股略带嘲讽和轻浮的模样,眼下这个目光更是让我想将他一把推下去。
“生气了?”他问。
我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河里。
咚的一声,圈圈涟漪泛开,银晕微散。
他敛了笑意,从地上爬起:“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
我点了下头。
“明后两天我还有事,未必能来,你收拾好行囊,待我再来找你时我们便走。”
心中咯噔一下,刹那空了大片,我抬起头朝他看去。
他望着我的眼睛,锐利逼人:“舍不得他们?”
我回头看向河面。
“你现在叫初九?”他又道。
“嗯。”
他低低唤道:“初九。”
我又抬头,他弯唇笑起,俯下身,指尖抚上我的脸。未等我避开,耳边风声一掠,杨修夷顷刻而来,恰到好处的站在我们中间,冷声道:“既然明日还有事,那早些回去吧,不送。”
原清拾目光一寒,直直的看着他,杨修夷面若寒霜,不做退让。
我忙爬起,着实害怕杨修夷忽然伸拳朝他揍去。
三人僵持在桥上,师父叫道:“你不是要走吗,我给你带路。”
原清拾朝我望来,我避开视线,他轻笑,举步绕过杨修夷和我,走下了木桥,和师父一起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树林里,我松了口气,准备回去,杨修夷拉住我:“初九。”
丰叔在他房中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响在耳边,我努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道:“天色不晚了,尊师叔早些歇息吧。”
他一愣,我抽出了胳膊,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开。
这个晚上注定难熬,我抱着被子一夜辗转,一直到晨光泛起,我都没有睡着。
辰时,春曼进来拿我的衣物去洗,见到我呆坐在床头,出声道:“姑娘,你睡得不好吗?”
我不置可否,问道:“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饿了吗,我让人给你……”
“杨修夷有在晨练吗?”
“嗯。”她点头:“比以前起的都早。”
我转眸望着窗棂,阳光轻洒,是晴朗的一天。
我低声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姑娘……”
“在小桐驿站时我偷偷离开你们来了辞城,那个时候也很难过,可是没有这么难过。”
“辞城就在益州,都是汉东这块的,多近啊,可你现在要是和那男的一块走了,那就真是山高路远,想回来一趟都不容易了。”她拉开月牙凳坐下:“姑娘,你一定要嫁给那男的吗,我咋听说他待你不好?”
我想了想:“有吗?”
春曼语重心长:“他找你找的那么辛苦,确实能说明他喜欢你,可他又干啥还要娶那么多个小妾?”
娶小妾这个,我觉得是被我们逮到了,如果我没有撞见过他和君琦一起,我估计他一定不会承认自己有什么妾室的。
思及此,我又想起了他说我和花戏雪时的那副神情。
“姑娘,那你喜欢他不,他对你哪有杨公子对你的好啊。”
我当然不喜欢他,包括现在,我一点想要嫁给他的心思都没,但没心思和会不会嫁,这是两回事。从始至终,我只是想要靠他来找到我的爹娘,爹娘要是让我嫁给他,我不乐意的话会试着拒绝,但非让我嫁过去,我也不会不肯。
“姑娘?”
我回神,道:“你先下去吧,我还要睡的。”
她抱着衣篓起身:“那姑娘你睡,我先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我缩回被窝里,指尖一下一下轻刨着枕头,不知过去多久,终于被困意带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天色大黑,房中亮着一盏青灯,湘竹支着腮,脑袋一点一点。
我轻轻推她:“湘竹?”
她忙睁开眼睛:“啊,你终于醒了。”撑着身子爬起,“我这去让人给你热吃的。”
“不用,“我叫住她,“我师父呢,有没有出去?”
“仙人刚走。”她反手指着门口,“要不要我去喊回来。”
“不用了。”我披上外衣,“你困了就回去睡觉吧,我自己去后厨找吃的。”
后厨灯火通明,六七个厨娘坐在一排聊天,我走过去她们打量了我一眼,一个指了指身后:“还剩着几个馒头和粥,酱菜都在橱柜里,自己拿吧。”
两排各五个灶台,四个灶台下面还生着火,我拿了个水桶,舀了半锅滚烫的热水进去。
出来时顺手拿了几个蜜豆糕,先前那个厨娘登时叫道:“你这个丫头,这哪是给你吃的!快给我!”
冲过来从我手里一把夺走,顿了顿,又塞了一个回来:“这个带回去偷偷吃,别给人看到,看你馋的。”
我看看她们,再看看厨房,问道:“你们该不会就是在等我吧。”
其他厨娘都抬头望来,好奇的打量着我。
我道:“回去睡吧,都这么晚了。”
第108章 流水
一向没有敲师父房门的习惯,现在也不例外,我啪塔一下就推开了,他正脱下袜子,抱着脚丫子闻,被我吓了一跳。
我一脸嫌弃的提着水桶进去:“香么?”
他哼了声,脱下另一只脚的靴子和袜子,又闻了闻。
我从屏风后抱出洗脚盆,将桶里的热水倒进去,他坐在床边,闲闲道:“还记得要给我洗脚。”
我把水端到他跟前,不悦的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忘过?”
他下意识就道:“第一天……”
我不悦道:“第一天我掉地宫去了!”
“那第二天……”
“第二天我还在地宫里。”
“第三天……”
我撅嘴:“昨晚没心情。”
把他的脚放在木盆里,我一根趾头一根趾头的搓过去:“还是这么臭。”
他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原来我还有个徒弟。”
我卷起他的裤脚,从他的脚心按揉到小腿肚:“不给你洗脚就不是你徒弟啦?”
他又哼了声。
不到小半个时辰,他昏昏欲睡,我扶着他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后在他旁边呆坐着,然后起身离开。
在昨晚的小桥边洗手,我摘了片月树叶子,挤出汁液,反复揉搓在指上。洗了好久,终于觉得没有师父的脚臭了,我揉着酸疼的腰肢,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
今天湿湿的,夏雨过后的夜晚特别清爽,月皎风徐,一池熠熠。
确实很久没给师父洗脚了,最后一次还是在下山前。我抬头望着月亮,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想望云崖。
我在望云崖上生活了快六年,它极为辽阔,南为入山口,有万级石阶,拾级而上后还有诸多花径小道,可通天霞山脉的四面八方。
崖上西边是我平日最爱去游玩的地方,有五羡路,落日霞峰,寒霜石阵,君兰幽径……东边是后山,是片广袤无垠的菜田,近千亩都是师尊打理的,他衣着朴素,常挽着裤脚,提着锄器,如似山下的农夫。北片是万丈悬崖,云海波澜,壮阔如海,能将心境视线望的极宽极远。
我们所住的数个庭院坐北朝南,最前面的是采薇居是用来招待宾客的,后面的紫薇阁是用来罚人的,几乎就被我包了,三日一小跪,七日一大跪,那是家常便饭。
紫薇阁后是太清宫,也是望云崖上最壮观的建筑,分清心阁和藏殿。
清心阁是连绵的藏书雅阁,里面有数不清的当世孤本和世人口中的绝技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