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叔摇头,再瞟一眼原清拾,声音不耐:“少去烦他。”
说完便转身离去,清癯身影如似江上行舟,每一步都带起一细水花。
路过月树下,雨点淅淅沥沥打落在他伞上,顺着伞沿滴淌在地。
我愣愣的望着他,这个态度让我生气不安,越发慌乱,我看向夏月楼,她极快读懂我的眸色,点头:“去吧。”
我朝着丰叔离开的方向小跑过去,他没有去杨修夷的书房,而是径直进了主卧。
我悄悄猫到窗下,木窗微敞,里面传来人声,我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石阵,然后趴在窗边偷看。
丰叔站在宽大的衣柜前,柜门大敞,满是锦衣华服,无一不贵重奢侈,缎布精珍。他一件一件挑着,时而比对,时而沉思,嘴中絮絮叨叨。
杨修夷坐在床边,双手抱胸,穿着白色中衣,乌发披散,似柔软的黑色锦缎,衬得肤色如玉凝白。但面容却不似玉般温润,相反阴鸷低沉,一双促狭双目斜望着丰叔,如蕴狂暴风雨。
挑了许久,丰叔拿出一套玉白色锦衫,有着淡金色祥云月纹,款式极好,他回头道:“少爷,这件配个银色束冠如何?”
杨修夷瞟去一眼:“自打那老头子出现,我就不想穿白衣,看到都烦,换。”
丰叔回头继续挑,边道:“少爷穿什么都丰神俊朗,何必再挑呢,你比那家伙俊美多了。”说着又拿出一件靛蓝色罗裳,流纹如水泻,做工精细,“这件如何?”
“你不是说他穿着墨色衣裳么,我再穿这个颜色,会不会撞上?”
“你就是穿得跟他一样,他也比不上你呀。”
“不行,田初九那张死嘴巴,谁知道会说出些什么,我要连挤兑的机会都不给她。”
丰叔撇嘴:“你不是挺喜欢和她吵嘴的么?没事都要说她几句。”
“那是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换。”
丰叔挑出一件清幽淡雅的清绿色长衫:“这种衣衫最衬少爷的气质了。”
“换。”
一件白衣墨边的松棋长袍:“这件呢?”
“换。”
……
我趴在窗下,犹如甜甜的甘露从心口注入,灌得心窝一片沁甜。
杨修夷极少这么别扭,可为什么要别扭,因为在乎,又为什么要在乎,我情不自禁的开心笑起来,因为我。
丰叔又挑了一遍,头疼道:“少爷,这里的衣裳总共才六七十件,几乎都挑遍了。”
杨修夷没出声,安静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圆桌旁,倒了杯清水,端起抿了口,回头问道:“那小子看上去真的不差?”
丰叔马屁功夫向来一绝:“虽然不差,但比你是差了一大截的,他要是鹤立鸡群,少爷你就是牛立鹤群。”
杨修夷心满意足的点头,忽的一愣,不悦的皱眉:“什么破比喻。”
丰叔忙道:“龙立鹤群,龙立鹤群。”
我:“……”
丰叔转身继续,半响后挑出一件深紫色莲槡锦袍,配了条同色暗花纹腰带,若有所思道:“那小子看上去家世不赖,算是个有钱人家出来的,要不你穿这件,过去压压他?”
杨修夷神色认真,黑眸细细打量那件衣服,若有所思道:“若真要压他,不如你去把南宫池叫回来,他身上那件朝服不错。”
丰叔汗颜:“……少爷,你们的身板不对啊。”
“他身板如何?”
“他又矮又小,哪能跟你比?”
杨修夷眉梢一扬,眼眸湛亮:“当真?”
“……你是问丫头那未婚夫?”
“不然呢?”
“我以为你说南宫大人啊,丫头那未婚夫的身材,呃,不输于你……”
于是,杨修夷再次给我们展现了他的变脸绝技。
丰叔小声开口:“但少爷的风采气质,绝非他可以比拟,容貌也不及你的俊美精致,他……”
“砰“的一声,杨修夷暴躁的将茶杯放在桌上,怒声道:“这死女人,出个门还给我带个男人回来!”
丰叔弱弱举起两根手指:“少爷……是两个。”顿了顿,又弱弱道,“另外那个很漂亮,和少爷不相上下……”
杨修夷面色更加难看了。
丰叔忙道:“那个不足为惧,不足为惧,跟丫头好像没什么关系的,就那个未婚夫……少爷,你可切莫失了风度啊!”
杨修夷长出了口气,侧过头,面色忽而失意落寞。
他在月牙凳上坐下,长指捏着茶盖,随意轻点着茶盏,半响,语声清冷的问道:“丰叔,你说她会跟他走么?会离开么?”
丰叔没有说话,顿了许久,低低道:“少爷,初九这丫头虽说我也喜欢,可她的一些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会?”
“少爷,你和她……唉,其实老爷上次派人送来的那批画像确实不错,有几个姑娘堪称绝色,你就算不喜欢,先纳来做几房妾室也行啊。”
我心下一紧,杨修夷淡淡摇头:“我要是纳妾,可能她会立刻消失,真的再也找不回了。”
丰叔在他身旁坐下,诚恳说道:“少爷,你何必非丫头不可?她当个小丫头玩耍吵嘴是挺有意思,但要娶她为妻,你还是要慎重啊。不是我在这要说丫头坏话,她生得不漂亮,性格也不温顺,而且身体古怪,会招惹妖物,又不能生儿育女,传承子嗣,这些也就算了,更重要的是,她是个短命鬼啊!”
仿若一道闷雷当头劈下,我的眼泪直直滚了出来,烫的要将我烧死。
杨修夷没有说话,端起茶壶,又斟了一杯。
我抬手擦掉眼泪,却哭得越发厉害。
我分明知道丰叔说的没错,我的理智上应支持杨修夷将这番话听进去,好好细嚼,想清楚后和我彻底划清界限。可心中却那么难受,简直想拿根针把丰叔的嘴巴逢成蜈蚣嘴,不准他再开口说话。尽管他这番话说的很委婉,尽管他没有明确说出“田初九配不上你“,尽管他没有说田初九就是个怪胎。
凄凉无助的自卑感在心底疯狂生长,宛若流沙,将我铺天盖地掩埋其中,窒息的透不过气。
我深深吸气,准备悄悄离开,这时丰叔又道:“少爷,要不你就先纳几房妾室吧,你看四少爷才几岁,他儿子都快满一周了,你到现在却连个女人都没碰过,像话么。”
心狠狠一痛,我哽咽着,完全不能想象杨修夷和其他女人一起的画面。当初清婵就快让我气疯了,若还有别人,若还是小妾,若还生儿育女,做夫妻那档子事……我不能再想了,这会让我嫉妒的失去理智。
杨修夷放下茶杯:“师父让我少近女色,有没有妾室本就无妨。”
丰叔微微一叹,起身继续找衣,随口问道:“那你和丫头前几日在地宫里有没有……”
杨修夷立刻鄙夷的斜去一眼:“你觉得呢?她的腰受的住么?”
丰叔一愣,我也一愣。
丰叔回头:“你想哪儿去了?我又没问你们是否***我问的是别的,比如……”
杨修夷雪白的脸上浮上两片酡红,一口打断他:“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
我忙用力的去抹自己的嘴唇。
丰叔贼兮兮的凑过去:“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从地宫里出来就有点不一样了,你们两个一定……”
杨修夷“唰“的起身,走到屏风后,淡淡道:“穿回那件青衫吧。”
“那件前不久刚穿过呀。”
“世外高人得有世外高人的样子。”
这不是我师父的台词么……
第106章 晚饭
虽然师公常把早饭的重要性挂在嘴边,但在我眼中,晚饭才是最值得重视的。因为吃晚饭时,夜幕深沉,屋外清冷,而人们围坐屋内,总觉得有种别样的温馨暖感。
在山上时,吃晚饭我总是张罗着摆筷子摆碗,然后跑去喊师公他们。下山后,在二一添作五,哪怕早饭,午饭顾不上,但晚饭一定要坐在一起吃。我想杨修夷也是这么认为的,有段时间,早上中午常常不见他,但是到了晚上,他再忙也会回来吃饭。
今夜的晚饭,一大桌丰盛菜肴,全是我最爱吃的。杨修夷和丰叔还没来,我和师父一过去就一屁股坐下,还有斜对面的花戏雪。
师父招呼夏月楼和原清拾:“没那么多讲究,杵着干什么,来来来,坐。”
我抬手给师父倒酒,他这一天不知道去哪玩了,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红光满面。但一听说我未婚夫来了,我明显感觉他心情变沉重了,却还要装作很开心的模样。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心中越发不舍。
良久,杨修夷终于出现,没有穿那件青衫,而是一袭深紫锦袍,墨发束以玉冠,披散下来的青丝直垂腰际,整个人挺拔修长,雄姿英发,俊朗之气如刀锋出鞘一般,配上他本就略显清冷的气质,浑身风华更似月色寒芒,凌于夜空,令人无法忽视,却也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