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黑眸温和温润,点了点头。
“都是祭品,她们却恨我,“我低声说道,“我被辗转偷了两次,我是不完整的。”
“还有一次,“他看着我,“月家。”
我的眼泪直直跌落了下来。
骤然袭来的心痛,击得我忘却呼吸,痛得无以复加,生不如死。
“不,“我摇头,“不是这样的。”
“东荒帝姬泝遥,为天地灵息凝于暮雪玉石上的自生自长。”他平静说道。
“暮雪,玉石……”
“你不是好奇过,为何初杏山涧中的泠神阵所用,为暮雪玉石吗?”
心口痛得让我双眉紧皱。
爹爹,娘亲,姑姑,族人们,丹青姐姐,溪河姐姐……
爹爹的那些宠溺,娘亲的那些软语,姑姑总爱我亲手做各种好吃的……
“不!我不是什么泝遥,不是什么东荒帝姬!”
他声音仍温和:“你承受了你不该承受的苦难和责任,你本不该姓月,是他们强加于你。”
“你不要再说了!”我忽的大声说道,自他手中抽出手来,“别说了!”
眼泪却疯狂掉得更凶。
我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其实,你方才看到化劫的那一刻,心里隐隐猜到了吧。”他低声说道。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我捂住耳朵。
“小姑娘,他们一直在利用你啊,世人待你无情无义,所有人都在利用你,你本不该是月牙儿,更不应该是什么田初九!”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潸然。
呆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并不知道,也不知道它在我身边陪了我多久。
我像是陷入茫茫一场空白的世界里,天地没有颜色,只有亘古寒风。
我独自坐在这个世界里,停止呼吸,停止思考,似乎将生命也停止了。
等我终于从这片空白中挣脱出来,我身上的衣裳已经干了,大地也干了,天上地下是明朗的清野。
我缓缓回过神来,认出了身边的人。
呆毛喊了我一声“主人“。
月桂也在我身旁。
庄先生在不远处。
他那只叫天雪的大鸟也在。
我看着它们,只是很快的,我又陷入迷茫。
我认得它们,可我自己是谁?
我是谁,谁是我,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
分明是我喜爱看的辽阔天地和洒了星子一样的大河,但是我半点都喜爱不起。
于是,我重新回去那一场空白的世界中,在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枯坐着。
白茫茫的,静悄悄的,这一次,连风都停了。
第509章 今夕何夕
时间缓缓从我身边流淌着过去。
像是肉眼可以看见。
我时常觉得自己提着一盏灯,对山对海观望着。
看着月色在海上落下的银光,浪尖打卷时,月光便像是熠熠夺目的细瘦的白锦。
但都不存在。
我并没有提着灯,也没有在观山观海。
一切安静慈净的画面,皆是我自己在苍白世界里幻想出来的。
我可以肆意挥毫,任由斑彩错置,或一天一地一叶皆素白。
意识像是一样已经远离我的东西,信仰信念变成最荒诞的存在,我所受过的光和热,我已分不清是真是假。
光是真的明亮的吗?
热是真的温暖的吗?
它们是我一厢情愿的虚妄,还是真的因善而来,因爱而存?
又或者,背后藏着更深更重更可怕的恶意。
我分不清现实是什么,虚念又是什么了。
而活着,什么是活着?
清醒时看到我身上疯狂生长的紫灰色枯槁,我迷惘的在想,是不是生命不容我。
不,我也不容这人间。
我一点都不想存在于这个人间,还是我自己苍白的世界更好玩。
昏昏沉沉,有人喂了我一口水。
干燥的唇瓣被清润的水浸湿,我没有半分谢意,只觉得扰了我的世界。
然后,我听到一个熟悉的醇厚声音很轻很轻的说,她丧失了生存下去的意志,浊气吞噬的速度变快了。
我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是谁在说话,却又觉得害怕,我也不知在害怕什么,索性,我继续回我自己的世界,并且再也不想出来了。
但要不要出来,似乎也不是我说了算,我总是会莫名的短暂回去一下,似乎是身体的反应。
我真的很讨厌这具身体。
讨厌骨头,讨厌鲜血,讨厌这具身体的所有存在。
比如,在我漫长枯坐,肆意挥霍年岁时,这具身体又将我拉扯了回去。
我睁开眼睛,很快发现自己冤枉了它,是身上穴位传来的痛,是针在扎我。
我半坐在一个符文里,模糊视线中,看到有人目带欣喜的望着我。
“九儿?!”
“丫头?”
我疲倦的闭上眼睛,不想理会,穴位的痛楚却又将我激醒。
在一旁托着我的人将我小心的扳过去,好听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哑:“……初九?”
我看着这张好看的脸,目光从混沌茫然渐渐变得清明。
我张了张嘴巴,却不知要说什么。
脸颊被他轻轻捧住,他又唤了声:“初九?”
黑眸翻涌的巨大情绪很快将我感染,我发现,他像是才哭过。
我的眼眶红了。
我不忍他哭。
哪怕我现在没有那么快想起他是谁,可是,我不忍他有一丝一毫的难过,会让我跟着心痛和悲伤。
屋里的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我一眨眼,眼泪啪塔啪塔掉落下来。
他轻柔的拂去我的眼泪,低低道:“痛吗?”
我双眉轻拢,下一瞬,我哭得更凶。
我看向他的眼睛,甚至有一个很奇妙很冲动的想法,如果别人给我的光和热是假的,那我便不要。
但如果是他……
如果他不给我,或者给我的是假的,那,那我给他。
我把我的光和热给他,我自己给的,那一定是真的,不是假的。
所以,这世上是有真的。
这个想法让我开心,但明明是开心的情绪,我一张嘴却是不受控制的哭。
身体被他拥入怀里,他紧紧抱着我,我清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颤。
我看到他身旁的锦缎针灸包,上面还摆着两根刚用过的长针,一旁还有玉器和巫器。
我哭着哭着,停了下来:“你拿针扎我。”
“嗯,“他声音很轻,“我们怎么都叫不醒你,你像是根本听不到。”
“呜呜,“我抬眸看他,抽噎,“你,你居然拿针扎我。”
“所有人都在害怕,“他轻轻拂去我的眼泪,“我怕得不知道怎么办,要不你扎回我?多少下都可,扎哪里都行。”
我摇摇头,把自己往他怀里靠:“我舍不得。”
“……如此一说,倒像是我舍得伤你一般,我也是不舍的。”他低低说道。
“嗯。”我敷衍应了声。
下巴被他轻轻托起,他望入我的眼睛:“你睡了好久了,你可知这有多吓人,呆毛说你上一次醒来是在一个月前了,你睁了下眼睛,便又闭了。”
我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位置靠着,继续敷衍:“嗯。”
他揉揉我的头发:“饿吗?”
我摇头。
“不想吃点什么吗?蜜豆糕呢?鸡腿呢?”
我没有说话,沉默一阵,我说道:“我想**。”
“……好。”
但其实,我并不是很想。
我只是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不想吃,不想喝,那便走一走。
在他给我换衣服时,我得知我几乎很少去茅房,从小到大都没去过几次,我的身体特殊,所需能量常常供不应求,更不说产生废料排出体外。
我好奇问他,那我体内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粪便积攒的,也会被身体拿去用掉吗。
他沉默良久,反问我,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
脚下的步伐很虚,落地时我一个踉跄,被他稳稳托住。
“我背你吗?”他声音温柔。
我思考了下,问道:“可以抱吗?”
他温柔一笑,将我很轻的打横抱起。
我便勾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靠去。
出来时看到外面都是雪,我身体激灵了下,贴着他肩膀靠着,还没说好冷,便觉察他身上传来的热意。
于是到嘴边的两个字变成了“好暖“。
他在我额头上亲吻了一口:“呆毛昨日陪你师父回凡界取你幼年最爱玩的玩具了,你师父执着说,那些玩具可以将你唤醒。”
隐约,是有玩具的。
我回忆了下,说道:“有个小拨浪鼓。”
“嗯。”
“还有背在背上的小木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