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位老友出了点事。”
“棘手吗?”
“尚可,不过……”
“那你忙。”我道,“我先回店里找师父,顾茂行的事我想自己跟他说,你放心,我不乱跑。”
他轻捏住我的脸,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真不乱跑?”
我笑道:“乱跑打断我的腿啊。”
他松开我,大掌捡掉我发上的几片碎叶,淡哼:“打断了还会重长出来,我何必浪费力气。”倾身在我眉心一吻,柔声道,“晚上想睡哪?”
“店里可以吗?”
“嗯。”他一笑,“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我起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我走了。”
唐芊她们随我上了马车,一路过来,听到街上许多人都在提我的名字,有褒有贬,不尽相同。
小媛和唐芊掀开车帘望着外边,唐芊气恼:“这些人的嘴巴,我真想撕烂他们!”
我抱着软枕靠着车厢,倒没多大感觉。
如今心境早已和光同尘,碧空深处一抹闲云,宛如排山倒海之后的风停云收,千帆归返,哪会再理世人说道些什么。
盛都太大,回到店里用了半个多时辰,那些红毯彩带未曾褪去,门庭盛妆艳彩,围着不少人,早不复往日冷清。
我们从后门进去,师父和花戏雪正下棋,一旁的小短腿围在师父脚边猛嗅,兴致勃勃。
“你也不管管它。”我忽的出声。
他们抬头朝我看来,我看着花戏雪,下巴朝小短腿扬了下:“它到底是不是你养的,也不嫌臭。”
“嗨哟,新娘子回门了。”师父摇着蒲扇回身,嘿嘿冷笑,“气色真好。”
“你还阴阳怪气了?”我走过去,怒道,“当初不是你让我嫁给姓杨的,我嫁了你又不乐意了?”
他白眉微皱,神色严肃:“杨家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我在他旁边坐下,脑袋往他肩上靠去,“师尊呢?”
他肩膀一耸,将我弹走:“回去了。”
“回去了?”我讶异,“那登治尊伯和广征尊伯他们……”
“你以为他们称自己闲云野鹤就真是闲云野鹤啦?”师父捡起颗棋子摁下,“他们可忙得很,你这丫头片子一直混吃混喝的,你知道个屁。”
我不由有些失望。
以前我还会担心怎么对付顾茂行,他那么厉害,但昨天之后,我还在想谁怕他啊,那么多师伯师尊都在盛都,我找出他在哪后,随便喊上二十个人就能把他吊起来打一顿了。
可是如今师尊师伯他们都走了。
我问师父:“你知道他们半路会在哪停脚么?我要找他们的话,流喑纸鹤该往哪飞?”
“哈哈哈!”一阵女童的笑声忽从我的书房里传出,“找他们还不难,你求我啊。”
烛司和一个高挑清瘦的绿衣女子从我书房里走出,烛司双手抄胸:“短命鬼,想我了没?”
“初九。”女子唤我。
玉弓冷声道:“你是卿萝?”
女子眉梢挑了一挑:“是你?”
玉弓登时拔剑,就要冲上去,眼前绿影一晃,卿萝迎面冲来,同时师父纵身而起。
下一瞬便见卿萝掐住玉弓的脖子将她撞在远处墙上,师父正抓住卿萝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我叫道:“你们住手!”
卿萝松开手,冷笑:“就你这点本事,跟我斗还差得远。”
玉弓挣开她:“放手!”
烛司啧啧啧,朝我看来,甩了甩手里的纸页:“短命鬼,想不想知道这个东西啊?”
我一愣,是沈云蓁留给我的那张纸。
第362章 不看这信
将书房门关紧,我回身去夺烛司手里的纸页:“谁让你们乱翻我东西了!”
她轻易避开,入鬓的火眉挑了一挑:“不想知道?”
我气恼:“还我!”
“我们没乱翻。”卿萝着手整理桌上书册,“想找些纸来做副纸牌的,一来就翻到了这个。”
我朝她看去:“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了?你的身子又是哪来的?”
“你男人给的呀。”烛司道,“当初这借尸鬼不是要挟你么,刚好城里有个姑娘病死,就被撞上了。”
我微愣,沾过酒泉湘露按下的血印,既不是巫术,也不是玄术。它就如天道,是天地间本存的一个规则,与江河行地,雨露阳光无异。饶是我身子再古怪,连杀人文咒都能留住一命,我也不敢轻易违背。
当初杨修夷知道我被卿萝带走后,一定急坏了吧,一边筹划密布云英城,一边还要为我担虑……
卿萝道:“我元神没养好,还不敢回家,烛司身子也不行,一时回不去。我们在孤星长殿里治病养伤遇上的,就拉着那黑鸟白狐一起凑了个四人纸牌。”她拍拍手里的一沓宣纸,“刚才你师父听了有兴趣想玩,我就进来找纸了。”
原来是这样。
她一笑:“大半年不见了,一来就赶上你成亲,如何,成亲的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感觉,大概就是终于知道为什么春楼生意会那么好了,可这我哪好意思说。
烛司贼贼笑道:“感觉当然好了。”
我反应过来,忙背过身去。
她又凑来,我叫道:“滚开!”
“哟哟哟,昨晚红烛帐暖,春风得意,你们两个拖了这么久可以终于云雨共赴,双……”
“住口!”我恼羞成怒,去夺她的纸页,“还给我!”
卿萝抢先一步夺走:“初九,这是谁给你的?”
烛司朝我的眼睛看来:“一个叫沈云蓁的。”
我呼了口气,在书案后坐下,没好气的问烛司:“你刚才问我想不想知道这个东西是何意?你知道湛泽印纽?”
她朝纸页望去一眼:“我说的是湛泽印纽旁边的鹤水旗和你那个顾茂行。”
卿萝问:“顾茂行是谁?”
“刚在她眼睛里看到的。”烛司淡淡道,“借尸鬼,你听过婴族么?”
我纳罕:“婴族?”
“听过啊,“卿萝走来,“初九,你没听过不奇怪,婴族自古便活在魔界。”
我看向烛司:“你的意思是,顾茂行是魔族?”
“姑止呢。”烛司又问卿萝。
“姑止?”卿萝眸色微凛,“听过,魔界婴族。”
我略略讶异,听她们的意思,这个顾茂行还挺有名气的。
“不是他有名气。”烛司看着我的眼睛,“知道他的人其实不多,他行事阴狠毒辣,极少露面。”
我不解:“可我听说他是姑氏一族的弃儿啊。”
卿萝道:“对,他父亲是姑氏,母亲是婴族。”
我呆愣:“曲魉?!”难怪他会那么痛恨十巫!
卿萝摇头:“算不上,婴族属于魔界,可我们没说他们不是人族啊。”
“啊?”
烛司嗤笑:“婴族就是人族,凡界闭塞多年,你不知道不足为奇。”
“对,这说起来要追溯到太古了。”卿萝淡淡道,“那时天地浑浊,万物初长,妖魔人仙齐聚凡界,婴族那时就帮着异族在残害同类了。后来十巫初定秩序,规正天下,终于反扑,将妖魔鬼怪逐一清出凡界,可惜他们没来得及让婴族绝子绝户,不少余孽逃去了魔界。婴族生性凶残好战又诡计多端,这是天生的,就好比老虎骨子里就爱吃肉,没什么道理可言。”说着瞅了眼烛司,“喏,就譬如她,凶残好战,蛮横无理,不过她没什么诡计,笨的跟她的龙身面相一样,都是头猪。”
烛司暴怒:“借尸鬼你找死是不是!!”
卿萝不屑一顾:“我本来是就是死的。”
我凝眉:“你们是在哪听到姑止这个人的?”
“我父亲说的。”卿萝道,“姑氏一族知道族人睡了个生性残暴喜欢杀虐的婴族女人,还生下孽种,会让他们有好果子吃么?姑止的父亲被幽禁至老死,他的母亲被抓到后以蛊惑之罪被处以火刑,姑止在婴族中又以身怀十巫之血而遭凌辱侮打,他就是这么长大的。”
我看着纸上的凌霄珠和鹤水旗六字:“那他想要凌霄珠和鹤水旗,是报仇?”
“报仇?”卿萝冷笑,“初九,你太天真了,他应该恨他父母都来不及,还报仇,我看他是想在凡界大开杀戒,毁天灭地吧。”
我乍舌:“这么荒谬?”
“荒谬?”烛司挑眉,“这算什么荒谬,你们是安逸太久了,不知道活着的艰难啊。”
“确实也说不上荒谬,“卿萝轻叹,“历史积沉,去糟粕留精华,建序于区宇,聚四方人文,生仁德礼孝忠信,谓之文明。夫有好战者,骨中喜屠戮征伐,摧毁文明于其而言,是刺激与追求。”
我道:“我说的荒谬是这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他在痴人做梦。”
“那你要怎么阻止?”卿萝好奇挑眉。
我想起来时的打算了,从卿萝手里抽来一张宣纸,咕哝道:“都怪你们,我都差点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