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我们进了家规模不俗的雅致茶楼,伙计将我们迎入一个包厢,恰能将城中的煌煌灯火尽收眼底。
包厢里已跪坐着三四个妇人,卿萝揣着手,点头哈腰的进去,抬手将我拉了下去。
“多等了多等了,各位妈妈,这就是我那乡下来的傻小子。”
她们上下打量我。
我别扭的坐着,伸手去倒茶。
她“啪“一下打来,怒道:“没规没距的。”
一个妇人以袖遮鼻,轻咳了声,淡淡道:“倒是第一次给人这样说亲。”
她身边的妇人打量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肤色如玉,是个很俊秀的男子啊。”
“是是是。”卿萝赔笑,“他父母去得早,家里那些庄子和铺子都归了他,也就成日吃喝玩乐,收收租子就足够富裕了。”
另一个妇人端起茶水:“就是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了。”
“这样的话,“最右边那妇人道,“好的大门户是攀不上的,他们也不缺银子,但寻常小家碧玉,倒还是能给看看。”
她身旁的妇人一本正经:“就是这银子……”
卿萝点头,笑道:“银子好说,银子好说,你们谁找到合意的,媒婆金五十两!”
她们眼睛一亮,旋即不动声色点头,又一人道:“可能你不懂价,这五十两顶多只能给你找东城老坊那片的。”
一个老太婆,一个乡巴佬,我们坐这就差在脸上贴个人傻钱多速来坑了。
另一人打量我:“可是怎么瘦巴巴的,家里是有不少妾室美婢了吧,年轻人可得节制。”
“是啊,这身板,莫非是常年生病的吧?”
一人为难道:“这可不好找了……”
窗外风吹来,我缩了缩脖子,呆坐在一旁。
她们就这么指着我品头论足了大半天,卿萝脾气甚好的在那赔笑。
我托起腮帮子,手指敲着桌案,忽的问道:“云英城命案多吗?”
她们一顿,一个妇人问道:“什么?”
卿萝在案下狠狠掐了我一把。
我忍痛道:“没有侦破的命案多不多?有没有人经常无故失踪?”
她们互望了一眼,一个妇人道:“最近是有不少失踪案,一点头绪都没有。”
卿萝忙倒茶,笑道:“不理他不理他,他就是对这些兵器啊,案件啊,走江湖的感兴趣,我们继续聊我们的,方才聊的那个姑娘不错,多大来着?”
我又问:“最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失踪了多少人?”
卿萝怒瞪我。
一个妇人想了想:“不久不久,大概也就四五天前,刘家那口子一家是不是全不见了?”她回头看向一旁的妇人。
那妇人点头:“说起来,短短四五日已失踪了近百人了,城里还好,乡郊那边的多。”
一个妇人一笑,指了指那妇人:“这事别人少知道,她儿子在官府里当差呢,官府怕人心惶惶,还没说。”
“不过再丢下去,得夜禁了吧。”又一妇人道。
卿萝忙道:“不提这骇人的,你们说的那个姑娘还没说完呢,到底多大来着,满十七的我们可不要。”
“哦,那个姑娘啊,她……”
我挑眉:“谁说不要,没有二十的我才不要,生过娃的最好。”
她们一愣,一个妇人疑声道:“生过……孩子?”
“有没有?”我道,“要么是寡妇,要么是被休掉的,总之我就要生过娃的。”
卿萝一拍桌子:“你这小孩,怎么那么不懂事?!”
“我就喜欢这样的。”我哼哼,“我家里什么年轻貌美的美婢没有,我再要一个多腻味?徐娘半老的更好,凶一点也无妨,我从小就欠管教。”
那几个妇人面面相望,卿萝又狠掐了我一把。
我横了她一眼,转头望向窗外,端起茶水轻饮。
聊了很久,终于解脱,她们一个个离开,我起身要走,卿萝拉住我,怒道:“初九,你什么意思?我要的是小姑娘,你添什么乱!”
我道:“什么什么意思,我欠你什么了吗?”
“别忘了你的血印!”
“是啊,“我看着她,“你用血印要挟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你对我有恩?你借我钱了?你要挟我还想我给你好脸色?”
我转身离开,她气恼的掀翻了整张桌子。
蹬蹬蹬下楼,一个姑娘急匆匆撞了上来,我眉头一皱:“长没长眼!”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通红,连连点头:“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公子。”
我拍了拍衣袍,烦躁道:“让开!”
她往一旁退去。
没走几步,卿萝追上来:“初九,刚才那个姑娘好像不错?”
我直接出了茶楼,大街光艳明媚,灯海如星,天边忽的绽开几朵烟花,很多人朝那边涌去,嚷着台阁要来了。
卿萝在我旁边站着,道:“要去看看么?”
“昨夜看过了。”
“我是说刚才那姑娘。”
我白她一眼:“要去你去。”
她也白我一眼,转身回去茶楼:“我去就我去。”
又有几把烟花冲上浮空,我在一旁蹲下,轻叹了叹。
“初九!”卿萝忽的大叫。
我抬起头,她在茶楼一个包厢窗口,伸手往那边巷弄指去:“快!”
墙角光影暗黑,一个女子死捂着一个小孩一闪而过。
我一凛,起身追去:“站住!”
第294章 有些蹊跷
背离烟花灯火,巷弄愈渐寂静。
那姑娘速度飞快,怀里的小孩拼命挣扎,不时有哭声从唇中呜咽而出。
跑至一座风化老旧的石桥前,我终于以一道石阵将她拦了下来。
“还跑!”我怒喝,“放下小孩!”
她回过头,是刚才撞在我身上的姑娘,清秀玉嫩,娇容淡妆,立在桥前很成风景。
她唇角一勾,不复先前撞我时的柔弱,冷冷道:“小孩?”
语毕,手腕一使劲。
我睁大眼睛:“住手!”
一声清脆骨响,小孩的脖子被她生生拧断,诡异的歪向了一旁。
她抬臂一甩,小孩被她抛掷桥下,我神思一凝,将小孩往岸边拉来,同时朝那女子冲去。
卿萝更快,掠身而上,连着三道猛攻。
女子身手灵敏,飞快躲避,忽的回身,一记芒光击碎了石阵,掉头就跑。
卿萝追上去:“站住!”
我双眸一敛,沿岸石子全数飞起,她们在乱石阵中斗成一团。
我看向路旁几棵高树,对卿萝叫道:“归海钉!”
卿萝探手从袖中抽出小盒,猛的一甩。
那女子飞快回身反击。
我以神思强扯下大把落叶,在空中乱舞一片,迷乱那女子的视线。
随后空中十四点晶蓝萦光,带着清寒之气砰砰击入那女子身子。
其中一颗被她反踢回来,卿萝利落避开。
一番激战,卿萝气喘吁吁,同时也双目发光:“终于可以摆脱了!”
她兴冲冲的迎上去:“这女的身手不错,柔韧度完全够了,她心眼也坏,我真是捡了个大……”她愣在了那,没再继续。
我弯腰支在大腿上,抬起头,喘道:“怎么了?”
“好恶心……”
我凝目长望,顿时傻了。
那姑娘一动不动,保持着一个进攻的动作僵硬在那,略为滑稽。
月华很淡,照在她发上,她的头皮略略鼓动,低低起伏着。
卿萝咽了口唾沫,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背转了过去。
我刹那捂住嘴巴。
她的头皮是缝起来的,发量极多,缝隙里面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天眼卵。
我张嘴就吐了。
卿萝把她推倒在地,嫌恶道:“她是死的。”她抬起头,“没有宿体那人跑不了多久,继续追!”
我看向那小男孩的尸体,再望了眼身前的姑娘,深吸了口气,拔腿朝卿萝追去。
四周渐渐开朗,娥树袅袅,我停下脚步,不知道卿萝去哪了。
“初九!”
我回头,卿萝蹲在一个角落里叫我,低声道:“过来!”
我走过去,她抬头望着远处的高大府邸,双眉紧皱。
我问:“是这里吗?”
“是。”她沉声道,“你能感应到什么?”
我看向石墙上色泽清雅的古朴雕纹,顿了顿,道:“邪佞。”
这世上最不缺能人,这么强烈的戾气,我都能感应得到,更遑论其他人。
卿萝冷笑:“这是在引我们进去?”
“别去。”我道。
“那姑娘身体里除了天眼卵还有什么?”
我略一回想:“沧珠霜和乌光。”
她嗤声:“也是些邪物啊。”
“嗯。”
她打量那府宅:“死役,行尸,鬼魄,偶人,还有附体上身。”回头看着我,“初九,除了这些,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死人可以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