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西边望去,远处有片浩大沼泽,杂草荒芜,随着夜风旷荡,肆意无拘。
“还差……三千。”
“什么三千?”
“尊上你随我来。”
她起身,拨开萋萋长草朝沼泽走去:“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我牵着马匹,静立原地,她停了下来,掉头看我:“尊上?”
“那个男的死了。”我看着她,“你怎么一点都不难受?”
她微愣,而后摇头:“主人说的,没什么可难受,不过生死。”
“主人?”
“嗯,死并无不可,绝境之时是该为活人留路,既然死得其所,活人便也不必为死去的人感到焦虑心伤。”
“什么谬论。”我皱眉,“哪个人就该为别人白白牺牲?”
“可,这是主人说的。”
“你哪个主人?”
“尊上。”她走来,“你不认可主人的话吗?”
我叫道:“别过来!”
她当真停下,顿了顿,道:“主人姓月,名皊,字沧壶,号月上清客。”
“月?”我一凛,“他在哪?哪个月?”
她愣愣的望着我,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垂眸望了眼自己:“怎么?”
“你不认识主人吗?”她仍是那副神情,“主人,他已死了两千多年了……他,是你的先祖。”
我愣了:“我,先祖?”
“如此说来。”她回头看向那片沼泽,“尊上今日来此,不是因为化劫了。”
长草招摇,她的视线所落之处,似有一方隐蔽暗阵,像一个幽深漩涡,要将我深深吸入。
我忽然就觉得害怕了。
耳边似响起一个男音。
“……滥杀无辜,祸乱天下,以人肉鲜血喂养太古凶兽,你说是不是大错?……二十三万黎民苍生因此殒命……”
我手指发颤,指向那片沼泽:“化劫,那头我先祖以二十三万黎民苍生的太古凶兽,叫,叫化劫?”
“尊上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我怔怔道:“它,它在那?”
“当然不是。”她一脸冷肃,“化劫在踏尘岛下。”
踏尘岛……
“尊上。”她狐疑的看着我,“你一点祖训都不曾受过么?”
我抬起头,夜空浩渺无际,长风狂卷而来,冰凉如似铁片,带着浓浓的腥气,将我神思吹得破碎。
马儿轻打一个响鼻,我回过神,将心绪平定了下来,看向夜奴:“你究竟是谁?”
她怔怔的望着我,一眨不眨,双目变得凄惶:“看来,月家出事了……”她转头望向旷野,颤声道,“尊上一身浊气,连容貌都变成这样,我第一眼就该想到的,而不是来质疑你的身份。”
“你不知道月家出事了?”
她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们当初只奉主人之命,在溟海一带守护化劫,并准备人尸以随时待命,不敢离开南州半步。”
一股寒意悄然而起,我问:“人尸?”
“七年一次,每次大约八千六百具,随时以候尊上们来此召唤化劫,覆他山河,血洗当年之恨!距离上次那批,现在的尸骨还差……”
我睁大眼睛,拔高音量:“别说了!”
“尊上?”
我捂住耳朵,夜色沉沉,寂静的风声里,依稀能听到几声狼叫。
她起身走来,我猛然后退:“站住!”
她惶恐的立着,我亦惶恐。
就像是狼群将我包围,露出尖锐獠牙,将血淋淋的寒芒对准我的咽喉。
我浑身发抖,从未有过这种恐慌。
“因为你母亲姓月,你祖母也姓月,你祖上所有女人都姓月,你是如今世上血脉最纯正的月族之后。”
“你先祖当年以那么多条人命喂养了那头畜生怎肯轻易罢手,自然要有纯正血统的月氏后人将它控住。”
“牙儿,我们没有上辈子,我们是初杏山涧最古老纯净的灵,先祖踏遍河川万土才将鸩骨修罗场选在这,只有这样的我们才不会受月家近亲成亲所累,才不会变蠢变傻,才能得以承钵月家血脉。”
“你应庆幸自己离家早,否则等你来了葵水初潮,也要被关进初杏山涧,等生儿育女后喝了闭经汤才能出来。”
“若强行出去,我们族人会肢体溃烂,被万虫破体而出,从里面开始吃光,这是,先祖的阵法。”
娘亲的梦终究是个梦,还是个我没有出世之前的梦,我不能判断真假。
可我切切实实是个灵,烛司证实了,卿萝也证实了。
那,娘亲那番话是我自己在梦中杜撰的,还是也是真实的?
可,原清拾说的那些呢,眼前这个女子说的那些呢?
我攥紧衣袖,心沉海底。
第290章 祸害苍生
我着实害怕,害怕师公所教,师尊所训,师父所传的道义,害怕我心中一直秉持的信念原则,都将被我的爹娘和我的族人们一击击溃,土崩瓦解。
不论他们说的真实与否,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我的爹娘,我的列祖列宗,他们在竭尽所能的维系这一支月氏血脉。
近亲……成姻。
大可不必啊!
唯一的解释,他们不愿放弃这只化劫……包括我的爹娘。
娘亲宁可忍着阴森白骨和腥臭血汤也要将我带到这个世上,给我一身纯正的月家血脉,就是为了控制这只化劫吗?
而我,若没有发生举族倾亡的变故,我在来了葵水初期后,会不会也心甘情愿的进到初杏山涧里去?
我不敢想。
二十三万苍生……
七年一次,八千六百具人尸……
覆他山河,血洗仇恨……
何等的残忍和疯魔!
夜风冰寒,刀刀刺骨。
巨大的恐惧如狂风浪卷,将我生生吞没,仿若置身于轮回之境,一切变得那么陌生和颠覆,还有……罪孽。
如果,如果月家被灭族,是因为罪有因得呢……
这念头一出,我拼命摇头,太可怕了,太可怕!
怎么可能!
怎么会!
“尊上!”夜奴冲来拉住我,“尊上?”
胸口一阵剧痛翻涌而上,我推开她:“别过来!”
她跪下,哭道:“尊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月家究竟怎么了?”
我攥紧马缰,回头看向长草,满目深凉。
“若是月家真的出事了,那只能如此了……”她惶惶爬起,一抹眼泪,定定道,“尊上,我在巫殿中安置了数万行尸以备后用,我们这就走,我们去找那些人报仇!替主人报仇!”
我如遭雷击,回头瞪她:“你说什么?什么巫殿和行尸?!”
我一步上前握住她的双肩:“是德胜城的百姓吗?那些行尸你怎么知道的?是你们干的?!”
她抬眉看着我,有些惊怕,缓缓道:“快二十年了,那时太乙,文昌,华盖连为善轩星序,东北有……”
“我问是不是你们干的!”
她点了点头:“是,因为人尸不好再聚,所以我们就想用……”
我踉跄后跌。
她伸手扶我:“尊上!”
“别碰我!”我怒吼着甩开她,“更别叫我尊上!”
她退开,站在那看着我,眉目不解,低声道:“尊上,这有何不对?当时天时地利皆备,我们不过借天而行,也是那些人命中该有此劫数。”
我凄笑:“照你之说,所有作奸犯科之人都该无罪,只因被害者命中注定?那,我月家亡族如今只余二十来人,也是活该?”
“尊上……”
月光从乌云中探出了头,垂临万方,白森森的雾光照在空旷荒野上,一切萧索狰狞的可怕。
“别叫我尊上。”我回身离开,“以后也别杀人了,家仇我自己报,无需你们插手。”
“尊上!”她拉住我,“你就不管我们了?”
我挣着:“放开!”
她气急:“我们在此苦等了两千多年,尊上你何以忍心!”
“松开!”
“我们若就此被抛弃,我们便无处可去了!”她大叫,“尊上,你不能不管我们,我们已经回不去魔界了!”
我回头看着她:“你是魔族?”
她再度跪下:“我们曾是魔奴,为主人所救,我们誓死效忠主人。主人已逝千年,我们所剩的唯一期盼就是尊上了,终于在今日将你苦等守到,你怎么就不管我们了?”
“近两千年?”我好笑的看着她,“你是说,这两千年里一个月家人都没来找你们?”
“七百年前曾有一个,可是那时天下大乱,我们相约第二日赴岛,结果当夜城中大火,尊上与数百人葬身火海。”她跪着上前,抓着我的衣袖,“主人,若我们做的有何不好你尽管打骂,我们生而为奴,无怨无悔!但请让我们相随于你啊!”
我低头看着她:“你见过我的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