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解:“像吴府这样的大户人家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听说好些人入洞房之前连自己夫君长得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吕双贤连连点头:“对啊对啊!”
玉弓回头看我们,我们摆着一副听故事的模样,她坐起来,端正道:“这是好久以前了,都九年了。”
“那时唐采衣十六岁,还是个头戴黑色帷帽,一身素黑玄衣的殇女。吴洛那个时候出了意外,是具躺在棺材里的死人。按照习俗,殇女要在盖棺前见一眼死者,当时唐采衣就在众人注目下绕着大堂里的灵柩走了两圈,最后摇头,说我不接。”
吕双贤插嘴:“因为吴洛没死?”
“对,吴夫人当时哭得很惨,唐采衣就说,他未死,我怎接活人的活?她叫人准备了一浴桶的什么月露……”
我叫道:“月萝湘露?”
“好像是……她准备了这个露以后,把吴洛泡在里面,又用什么棍砸在他后脑上,砸了之后她要吴夫人给她派三个壮汉,她带着他们去深山里找药了。”
这个我懂,那是紫灵棍,吴洛中的是封魂定神咒。
解咒之法得悉心用六种珍稀药材熬成汤药,每日泡他个三五时辰,将他四肢经络疏通,方能以聚魂术敛周身灵气于眉心一点。
若我遇上了这种生意,我一般写几个药单子,收了钱后便拂袖走人,唐采衣留下来也就罢了,居然还亲自跑去给吴洛采药。但话说回来,吴洛那样的美貌,一般姑娘很难抵挡吧。
玉弓续道:“他们在山里找了一个多月,出来时唐采衣累倒了,就被接去吴府调养了。吴洛醒后去厢房谢她,一来二回,相谈甚欢,他们就对上了眼,两情相悦了。”
听到这我和吕双贤再度来劲了。
虽然吴家为商贾之家,世人所说的三教九流中商为末业,但实则有钱才是老大,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财大气粗的吴家根本不可能看上唐采衣这个成日与死人打交道的殇女,就跟杨家看不上我这个巫女是一样一样的道理。
左右我都没想过要真的嫁给杨修夷,所以没什么好感同身受,但是听到别人的故事,还是觉得八卦和新奇。
“吴洛跑去找吴夫人,说要娶唐采衣为妻,吴夫人说考虑考虑,隔日便找了个借口将吴洛支出沧州,然后带着一群姑子去找唐采衣的麻烦。唐采衣就这样被赶出了吴府,消失了整整半年,吴洛天天在找她,瘦了一大圈,但没想到唐采衣半年后风风光光的回来了。”
我想起了吴挽挽说的茶女,道:“她改殇女为茶女了?”
“对。”玉弓点头,“她用了半年时间学了一手好茶艺,在德胜城最有名的几家棋社里走场泡茶,因为以前是殇女,很多人都认识她,她一下子便声名大噪了。”
我赞叹,一壶好茶,一盘妙棋,一曲绕梁琴音。
三件从古至今最雅的东西她都占全了,不出名也难啊。
吕双贤纳罕道:“但比起殇女,茶女收入甚低,且十分辛苦。而更重要的是,当了茶女,常年混迹于市井棋坊之中,沾了俗气,就不能再回去当殇女了。”
我钦佩:“这番牺牲她倒也舍得,后来呢。”
玉弓顿了顿,忽的话锋一转,看向吕双贤:“你是个男人?”
吕双贤:“……”
“是不是?”
“……你想我怎么给你证明?”
我擦汗:“他是啊。”
玉弓一脸认真:“那我问你,你妻子和你娘亲掉海里了你救谁?”
吕双贤愣愣的:“啊?”
我轻咳一声:“玉弓,你问这个……”
“救谁呀?”
“我还没媳妇啊。”
玉弓执着问道:“那要有了你救谁?”
“我,我是个孤儿。”吕双贤满脸莫名其妙,“我自小就在杨家长大。”
玉弓回头严肃的看着我:“田掌柜,你得问问杨公子这个问题。”
我想都不想:“我才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托腮:“以前我在宣城时,说书先生说天下男人大多都要被问到这个,但是这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若男人说救媳妇,那便是不孝。说救娘亲,那便是寡情薄义。说跳下去一起死,那是怯懦之夫。说谁近救谁,这男人油腔滑调不说,更是毫无血性和主见……”我撇嘴,“这种问题会将人生生逼到为难之境,既然会让人为难,那便不给人选择,我为什么要问?”
吕双贤鼓掌:“少夫人说得真好!”
我白他一眼。
他忙改口:“田姑娘,田姑娘……”
“好像也有道理……”玉弓换了个姿势趴着,忽的疑道:“吴挽挽呢?她怎么还没回来?”
我一愣,问:“多久了?”
吕双贤掰着指头算了算:“快小半个时辰了吧……”
我忙爬起:“我去找她!”
吕双贤飞快跟来,我回头:“你留在这保护玉弓!”
“可,可是……”
“我找到她就回来,没事!”
我们所在的这座**是整个踏尘岛最僻静的一角,唐采衣身上被我置了避尘障,我攀上岩礁后只能跟着脚印去找。
跟了好久,我走到另一面沙滩,爬上斜坡后出现一个偌大坟地,摆满了棺材。坟地周围群山环抱,山上同样是密密麻麻的坟冢。
整座踏尘岛与宣城差不多大,却只有两千来户人家,还不及宣城的一条主街。这么多坟茔,怕是祖辈全葬在了这。
海风很大,海浪在远处翻卷,怒号的拍着岩石。
我跟着脚印走去,结果在一个棺材里找到了唐采衣。
她闭着眼睛,容色安详,一动不动,我小心伸出手,就要凑在她鼻子下时,她忽的睁开眼睛。
饶是我见惯牛鬼蛇神,身经百战,此时也被吓得不轻。
她从棺材里缓缓坐起:“初九。”
我拍着胸脯,大口喘气,不满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皱眉:“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事。”
我扶着她出来:“想到什么了?”
“一个女人,很美。”
“女人?”
她从棺材上小心出来,转身摸着棺材,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指一寸一寸滑过棺材口,沉思道:“那个女人,将我装进了一口,棺材里,我再醒来就在,这座小岛上了……”顿了顿,“她好像叫,什么姑。”
我看着她的手,这才想起,我竟一直忽视了这个问题。
唐采衣也去过孤星长殿,她是如何出来的?
异界?轮回之境?
难道说,唐采衣记不清那时的事情了,是因为她去了轮回之境?
我问:“还能想起什么吗?”
她皱眉,思索的很辛苦。
我“咦“了声,几步上前,摸着棺材,很破很旧,却很干净。
我回头看向其他棺材,不由新奇道:“这些棺材怎么……”
“这是当地,习俗。”
“习俗?”
“嗯,年岁上了五十的老人,都会为自己,准备一口棺材,放在这,他们说棺材和墓地,是死后与人长眠的伙伴,会比他们与家人呆在一块的时间,还要久,所以晴朗夜晚时,他们偶尔会来这里睡觉。”
第283章 很快回来
我忍不住嗤声:“既然知道活着与家人相处少,就该更陪陪家人才是,跑到这来吹冷风,一群疯子。”
“也不该,这么说。”唐采衣看着棺材,“他们生性豁达,不拘泥生死,至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对这些岛民毫无好感,没多大兴致听这些:“你再试试能想起些什么吧,我陪着你。”
“说起来。”她微微皱眉,“他们待我好像很热情,根本没有追着我赶。他们照料我的衣食,起居,为我做吃的,似乎还亲自,送我出岛。”
我朝前岛望去,她说的这还是那群追着我们到处跑的凶悍岛民么?
“对了,我想起来了。”她看着我,“好像还有很多人,他们个子不高,到我胸口,左右。”
“元族?”
“跟我在那边看到的那个,差不多。”她往南边指了指。
我敛了下眉,松开她朝那边走去。
虫子嗡嗡飞着,一具尸体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海边潮湿,尸体腐烂的很严重,胸腹高胀,口中爬满虫子。
我记得他,那夜被杨修夷拎起的那个元族,衣襟旁边的裂口是他当时挣扎激烈所致。
我回头看向唐采衣,她双手扶在棺材口,愣愣的虚望着另一边。
不愧是殇女,烂成了这样的尸体她都没当回事,她简直比我还要淡定……
我捂着嘴巴,以手帕从尸体胸口抽出匕首,并无任何奇特之处。
“初九。”
“嗯?”我回头。
她一脸苦恼,极缓极缓的问道:“你说的,我叫什么名字?”
“唐采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