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管了,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要敢再这么晾着你让你守活寡,管他是不是将军的儿子,我都得叫人把他绑回去!”
我皱眉,好熟悉的声音。
另一个女音不悦道:“是啊,一年两年还好说,可这都多久啦,他真要守个坟墓过一辈子吗?”
……
远远看到几个护卫开道,三个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挽着手臂缓步走来,身后各跟着数个丫鬟,另有六七个护卫护在后面。
待她们走近了,我蓦然愣住。
走在中间的是高晴儿,一套云纹绉纱厚裘,披着古烟皮毛斗篷,双手团在毛绒绒的袖筒里,被冻的鼻尖发红,模样较四年前丰盈了不少。
她右侧是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水灵白皙,很是温婉。左侧那个,纤眉飞扬高挑,容姿明艳多娇,气质跋扈,满口嚷嚷要绑人的女人,正是四年前跟我积怨不少的黄珞。
她们漫不经心的打量我,我回过头来继续暖酒。
那年轻姑娘轻叹:“我一直很好奇那个姑娘是什么样的,会让他这么守着。”
黄珞冷笑:“挽挽,你就是单纯,你真当独孤涛守着宋十八那贱人的坟是长情呐。”
“啊?”
“啪!”
我一个手抖,酒袋跌入火里,顿时大火烧起,我忙跳起来拍掉身上的焰火。
她们奇怪的望来,但没当回事,黄珞继续道:“那宋十八是个杀千刀的土匪,整个益州谁不认识她,你去辞城问问,当年知道她死了,多少人放鞭炮庆贺,好几个商铺还大开酒宴免茶水呢。”
轻描淡写的语声,却像榔头一般,一字一下,重重砸在我的心口。
高晴儿淡淡道:“还有田初九。”
“田初九?”
“知道我和晴儿为什么不去你家了吧。”黄珞没好气道,“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就是她帮着宋十八给独孤涛下了邪术,让他鬼迷心窍至今。”
高晴儿恨声道:“被下了邪术的可不止涛哥哥一个。”
“我听过田初九。”那姑娘愣愣道,“可是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黄珞白了她一眼:“杨琤不是带着她住在你家么?”
“田初九?不是萧姑娘吗?”
高晴儿皱眉:“什么萧姑娘?”
黄珞忙道:“莫不是杨琤身边有其他姑娘了?”
挽挽,这名字有些耳熟,那吴夫人有个女儿似乎是叫吴挽挽。
我看向高晴儿,想起当年杨修夷在她脸上落下的一掌,不由冷笑,她不去吴府究竟是讨厌我更多,还是怕杨修夷更多?
那姑娘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母亲不允许我去找她,这些也是听二姐她们讲的。”
“吴夫人还是待你那样么?”
“嗯……不提这个了……”
她们边聊边走,渐行渐远。
我将几个酒袋暖完,贴着冰冷的小腹绑好,再将双手在火上烤暖,而后捡了几粒石头布下乾元星阵。
代表独孤涛的石子如星子般在阵法上轻晃,落在了阵法东南方,我伸手丈量,很近,他真的就在这。
第五卷 上古神殿
第248章 便是诀别
古钟一鸣空灵,在山涧来回悠荡,一座规模不小的长生门掩映在苍雪白雾中,檀香沁脾。
我拄着树杖往后山走去,一座一座山坟找过去,终于找到了宋十八的坟墓。
简单干净,墓碑前清樽薄酒,几叠小菜,一旁设一花梨木案,上置一张破旧的不忍再碰的古琴。
墓碑上的字迹落拓清晰,爱妻,独孤门宋氏十八。
眼眶一下子红了,那些陈旧回忆浮上心头,像云海荡过千山万水,在天际弥散,尽头一片空空。
“你还老怕自己变孤魂野鬼,现在可开心了?”我轻声说道。
风呼呼吹着,天地无音。
我吸了吸鼻子,放下包袱,轻倚墓碑而坐,抬眸望着远山峰峦:“我一直不敢想你,一想到你就会特别难受,这种什么都没有了的感觉好可怕……”端起那盏薄酒一饮而尽,牙齿冻得打颤,心底更一片冰凉。
雪花纷扬落下,一个脚步声渐渐行来,我抬起头,独孤涛穿着一袭白裘,英姿挺拔,青丝随风而飞,手执一柄青竹白伞,垂眸看着我:“田姑娘?”目光隽永安详,带着师公那样令人沉静的温暖。
我将帷帽的纱布分开:“是我。”
他弯唇一笑,清逸如雪,我也笑了:“那三个女人,你给打发走了?”
他收伞坐下:“烦得紧。”
“你娶了高晴儿?”
他望了眼墓碑,淡淡道:“不得不娶。”
我撑起腮帮子:“让人守活寡了?”
他细细摩挲着伞骨,不说话。
我笑道:“该不是手都懒得牵人家的吧?”
“没碰过。”
“我以前有个***,他比你有情义多了,他就算不喜欢那个姑娘,但若是决定要娶人家,还是会照样待她好的,才不会像你这样平白耽误了一个女人一生。”
他偏过头来,眼眸浮起一丝笑意:“那我现在回去陪她?”
我忙摇头:“陪她就算了,休了另娶一个吧,她可讨人厌了。”
他望向远空,目光安然:“娶谁不都是一样么。”
我看着他,认真道:“可是独孤,你这样守着十八,她未必会开心,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如何能得知?”仍是清淡的语声,却多了些落寞,“又何来开不开心?”
“什么?”
他望向弦琴,浓眉微锁:“天象白芒阵几乎让她魂飞魄散,我须在这样清净安宁之处弹唤魂曲将她的残魂孤魄引聚而来,送她往生轮回。”
风雪呼呼,带起不少冷意,我怔了。
“魂飞魄散……”我愣愣的看向墓碑,胸口堵若千斤巨石。
他回眸看我,一笑:“如何,现在还劝我回去么?”
我想都不想,忙摇头。
他笑得俊逸,拂开衣上雪花,笑道:“至于高晴儿,当初我想取消婚约时她不肯,高家的人闹到了我家,我父亲最好面子,以毁墓为要挟我才娶了她。若说耽误,也是她误了自己,总之我写的休书一直放在家中,她什么时候耐不住了随时可以拿去。”
很云淡风轻的语声,说着似不关己身的事情,但独孤涛的性格有多倔我十分明白,能让他妥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中间过程我不想去想。
“对了。”他望向那张古琴:“这唤音琴是琤兄特意为我寻来的,他说你和它颇有渊源,你一点古怪感觉都没有么?”
“跟我?”我循目望去,端详一会儿,“很破,很旧,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上去看看。”
我好奇的走了过去,指尖抚着面板上的古雕花纹,什么异样感觉都没有,来回数遍,最后在右侧细纹中找到了一个精刻的古字:“乐“。
我愣道:“莫非这是上古乐氏留下的宝贝?!”
“嗯。”
手指拂开一些雪花,我俯下身仔细打量,除了那个“乐“字,与寻常破琴几乎没有区别。
“杨修夷从哪弄来的?”
“据说是一个秦姓友人相赠。”
“秦姓友人?”我伸指在一根弦上轻挑,琴音古拙,清圆匀润,一道薄光冲向四周,震落了不少雪花。
我轻声道:“好强的气蕴。”
又挑起一根琴弦,目光不经意看到了墓碑另一边的小石墩,我大惊,疾步过去:“它怎么会在这……”
石墩旁立着一樽小木像,被啮咬的破损不堪,一层黯红色血渍染在上头。
我颤着手捡起,身体里血液汹涌,像要冲上喉间。
“这是琤兄给我的。”
我抚着坑坑歪歪的木头:“这应是我落在秋风岭的……”
“田姑娘,你这四年究竟去了哪里?”
我抬起头,他静静看着我,清润如玉。
真难想象当初那张古井沉沉,不见喜怒的脸会有这样安宁的表情。
老实说,我接触过那么多男人,独孤涛是最像迷的,怎么都看不透。
说他温柔儒雅,的确,没人比得上他,当初那些商人们全是他和颜润色一个人应付掉的。但若说他杀伐决断,他下手确实极狠,四年前我赶往盛都路上时便听闻病榻上的独孤大人直接下令,将陷活岭那些土匪们全斩了,数千颗脑袋说砍就砍,眼都不眨。
“田姑娘?”他低低催我,“若有烦闷心事,不妨与我一谈,我可保证你不于第三人知道。”
我摇头:“我不想说。”手指滑过木像斑驳的身子,“如果你还是好奇,你可以当我被一个黑心作坊关起来了,每日干苦活,三餐不保。”
他俊眉微蹙:“你变了不少,我着实好奇。”
我倒觉得,现在才该是原来的我。
抬头望着空中落雪,我轻轻叹息。
我的残缺记忆只能追溯到家破那日,也是那时,我就开始学习如何忍受孤独和甘苦自囚。后来随师父上了山,因为他老人家的疼爱,和师尊近乎苛刻的教学,我才渐渐开始向师父撒娇,诉说委屈。而今我和他们不再有交集,一切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