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目发直,讷讷道:“是啊,真快……四年了。”
她纠正我:“是二十四年。”顿了下,关心道,“姑娘?”
我挤出一个笑:“谢谢大嫂,没,没事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没有……”我摇头。
她有些放心不下的望了我一阵,点点头,提着小竹凳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手指快要撕碎衣袖,错愕的睁着眼睛。
四年……四年了。
竟就……四年了。
他们怎么样了,师父,师尊,师公,杨,杨修夷……
心口灼热,痛的剧烈,我咬住唇瓣,喉间涌上一丝甜腥味,被我用力咽了回去。
远处响起二胡,曲调凄怨,一曲结束,尾音轻颤着,一个稚气童音叫道:“姐姐!我爷爷拉的好听吧?”
我抬起头,一个小孩趴在二楼歪着脑袋,遥遥冲我笑着。
我微微点头。
他好奇道:“你不热吗?”
我摇了摇头。
“那你要是渴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下去送水哦!”
心下暖软,我道:“好。”
他回身跑走,依稀听到笑声:“爷爷,爷爷!那姐姐说你拉得好听呢……”
“姐姐!”他的小脸又趴在窗台上,“我给你唱首小曲,好不好?”
我笑了笑:“好啊。”
他回头叫道:“爷爷!帮我拉调!我要唱浮世谣!”
一阕弦音轻起,小童认真唱道:“云纤纤,花闲闲,风卷溪水水涓涓。凌霄汉,人间澹,浮世清欢绕流年……”
风打檐下而过,铃铛清脆作响。
我似乎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风了,轻柔轻柔,带着徐徐凉意,没有一丝冰寒。
小童的声音有着孩子特有的奶味,清脆动听,字字入耳,晃似乡愁。
我静静听着,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模样,眼睛渐渐酸痛,睫毛微颤,泪珠便滚落脸颊。
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姐姐,你为什么哭啊?”
我伤心的摇头,想要忍住,可没能做到,我趴在膝盖上,埋首大哭了起来。
肩膀颤得厉害,良久才发现有人推我,小童站在一旁,胖嘟嘟的小手轻捏着我的衣裳,低声道:“姐姐……”
“我想家了。”我哭道,“我想回家,我想家人,我好想回去啊……”
“姐姐家被大水冲走了吗?”
我抽噎,抹掉下巴上的眼泪,没有说话。
他呆呆看着我,递来一盏月离小木杯:“这是我叔叔从浩尚带回来的,姐姐我送你。”
我伸手接过,抬起头:“谢谢你。”
“姐姐你别伤心。”
“嗯,嗯。”我哭着点头,眼泪却愈发止不住。
他在我身边坐下,安静陪着我,哭了许久,我渐渐平静,他又道:“姐姐,我继续给你唱歌好不好?”
“好。”
他张开嘴巴,轻轻吟唱,一首又一首。
我靠着膝盖,安静听着,愁意轻轻散去。
“阳儿姑娘!”不知过去多久,阿福喘着气跑来,“你在这啊,可算找到你了。”
我抬起头,他道:“少爷他们都已经醒了,就等你了!”
我轻皱眉,看向小童,拿起他的手将小木杯放进去。
“姐姐?”
我笑道:“姐姐走了,谢谢你。”
余下时日只会更加颠簸,珍惜之物着实不方便带于身上,不如不要。
回去时他们正围着一张桌子,一看到我萧睿忙挥手:“阳儿!来!”
我轻叹,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可经历的事情却不少,许多细节都足以看出我不是一个简单的姑娘,可他们对我却没有一点防备。
我走过去,他们为我腾出空地,看情形正在讨论郭大娘的事。
桌上有张纸,方度正在描画着,萧睿推来几盘吃食:“阳儿,你是不是没睡觉啊?”
“你们猜出我是巫女了吧。”我直接道。
“你真是啊?”胡天明脱口就道。
“我是昆仑寻禾宗门的小弟子。”我面不改色的淡淡道,“我弄坏了仙师心爱的小香炉,怕被她责罚,我就跑了出来,路上遇了坏人,我差点被害。”我抬头看向萧睿,“我不想被你们在背后猜测和议论,但我不是坏人。”
方度咬着笔杆:“我们没觉得你是坏人……”
我知道他们没有当我坏人,可这样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感觉会好一些,我看向方度写的东西:“给我看看。”
早上太阳寸寸逼近,那么短的时间,就算被郭大娘仓皇逃掉,能藏身的地方肯定也是最近的洞穴。
方笑豪道:“我们必须要在日落前赶到那,不然被她逃走,后果不堪设想。”
我点头:“嗯。”
但其实比起郭大娘,我更担心的是清容。
我看向方度:“笔给我。”
阿福和胡天明忙收拾杯碟,给我整理出一块空桌,周薪将纸页平铺整齐:“阳儿姑娘,来。”
我忍不住道:“昔日巫师皆受到白眼和数落,还有人要架着我们去烧死,你们倒好……”
萧睿嘀咕:“这不是有求于你嘛……”
我笑出声,提笔蘸墨:“那你们可别过河拆桥。”
思索一阵,我落下笔端。
郭大娘是新魄,算上今天也不过八日,对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清容,她拳脚不错,虽没有真气修为,可寻常百姓皆闻妖鬼而色变,她却主动去惹,这着实蹊跷。
我看向萧睿:“你们有没有去打听过清容?”
“当然有了。”他看向周薪,一撇头,“说啊!”
“哦。”周薪忙道,“这说起来可真是复杂了,得从那女鬼开始说起了,她们俩啊根本就不是亲生母女。”
第201章 魂飞魄散
我素来爱听故事,周薪说起郭大娘这对母女的事,曲折复杂程度一点都不逊于说书先生。
清容从头至尾都在骗我,她根本没有姐妹,她坐牢是因为她把郭大娘的姘头的儿子给打残废了。
她和郭大娘毫无感情,郭大娘自幼家穷,被卖了当童养媳,是挨打挨骂长大的。那年她生下一个女儿,遭到婆婆和丈夫的嫌弃,她月子里没人照顾,月子没坐完就自己背着孩子去田里干活。孩子四个月的时候,她下田时一时大意,孩子掉进水里淹死了。她因为伤心和害怕,抱着女儿的尸体跑到了外乡去。半年后回来,怀里抱了个女娃,模样跟她女儿还有几分像,是她偷来的,就是现在的清容。
她跟家人解释说带女娃出去是找大夫,虽然孩子掉进水里时有很多人在场,但是看她可怜,都没揭穿她。反对她婆婆和丈夫声称是自己看错了,孩子并未当场死掉,但郭大娘因为不告而别和半年不归仍是挨了顿毒打,之后的生活过得更加不如意,动不动就要被虐打折磨。直到没多久,她丈夫出了意外死了,她就把清容扔给了婆婆,自己跑去城里找了份活。她婆婆不愿意,又拿棍子打她,被打急了的郭大娘第一次反抗,直接跟她说,偷这个女娃纯粹是给他们一个交代,要么就养,要么就扔,她不管了。
经此一事,郭大娘胆子越来越大,跟村里的吴达做姘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背地里骂她的不少,她清楚但一点都不理会。名声越来越差,跟村子里的人也越走越远,以至于最后生病死在家中,还要等发臭了才被邻人知道。
在郭大娘扔下婆婆和清容不管后没几年,婆婆也死了,那时清容已经七岁了,去城里找她收留却被毒打了一顿赶了回来。清容就一个人跑去外面学艺了,两年前回来和郭大娘大吵过一顿,在村头闹得很厉害,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到他们提到过一件东西,方笑豪说很有可能就是早上郭大娘在阵法里说过的会跟她一起灰飞烟灭的东西。
终于说完,周薪轻叹:“这女鬼真是可怜又可恨啊。”
胡天明和阿福点头表示赞同。
我啃着茶糕,一时没听到他们再说话,我抬起头,才发现他们都望着我,我咽下茶糕:“怎么了?”
方笑豪道:“你怎么看?”
我皱眉,道:“我记得清容提过附近没有人横死,对么?”
“嗯。”方度点点头,“我去打听了,最近这里没有人出事,摔死病死的都没有。但也有可能女鬼杀的是像我们这样的外来的,因为浩尚水患,这一带流民太多了。”
“可倘若她真杀过人,她为什么不对我下手?主动送上门的怎会不要呢。”我若有所思道。
“嗯?”
“也许她确实没有杀过人,若这样的话,那肯定是这个东西了。”
萧睿不解:“阳儿,你在说什么?”
我又捡了个玉茶糕咬着。
人皆有魂魄,魂为精神游丝,魄为形体骨肉。
人死后,魂魄分离,骨肉长埋地下,化与尘埃,亡魂踏入阴司,等待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