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狠狠甩开我,将一旁的九戮真结和以火焚烧,再捧起一沓泛黄的旧纸吟念咒语。
我奋力挣着,却无济于事,她伸出右臂,手掌朝下,念的极缓极慢。
渐渐有幽蓝萦光在我身边凝聚,说不清是清冽还是浑浊的盛气将我的身子托起,悬浮空中,压得紧迫难当。胸腹间的剧痛比腰肢更甚,我痛的浑身发颤,被那团蓝光牢牢控制住身形。
迷乱的光影和眼泪斑驳了视线,心绪一层层翻涌,我终是哭着声音破口喊了出来:“杨修夷,师父,救救我!我好痛!我不想死!”
可再声嘶力竭,再不断挣扎和拼尽全力,仍是抵不过身上的铁链和包围我的蓝光。
身子随着挣扎和哭喊越飘越高,依稀可见荒野尽头的天幕燃起了盛大烟花,斑斓多姿。我眷恋的望着它们,哭得越发厉害,此时多希望我的身子也如这烟花一样,碎裂成星,倾洒四方。
但却没有。
身体猛然失重,急速下坠,重物落水之声在耳边猛然响起,砸碎了静如平镜的湖面,也淹没了我的所有哭喊。
最后一眼应该好好看看湖光山色和万顷星河,仓促间却是惊恐的看向了君琦。她倚着月色而立,身形渐息透明,身侧是巫器药材消尽灵力后腾空升起的袅袅白烟。她冷冷望着我,嘴角挂着毫无温度的媚笑,这抹笑将是我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漫天湖水如洪水猛兽,将我一口吞没,我渐沉渐下,眼睁睁的望着湖面离我远去。晕散的涟漪缓缓聚拢,归为平静,仿若合上了一扇巨门,门外是人世清欢,百态苍生,门内是孤寂深渊,幽冥旷地。
铺天盖地的窒闷袭来,犹如沉钟罩顶,我开始挣扎摇头,拼尽全力却无法摆脱这份溺水之苦。比寒冷更甚,比骇意更甚,我无暇去想其他,无暇去管胸腹的剧痛,只知道要挣扎,要离开这里。
终于沉到湖底,意识溃散昏迷,在死亡之前,隐约看到昏暗流光里,一个小女孩捏着本书探出头,好奇道:“杨修夷,你在看什么呀?”
窗外的绝顶孤峰静立着一个紫衣少年,闻言回眸,暮色中眉目清朗如月。他冲小女孩抬起手,俊美容颜浮上淡笑:“过来看看,那边有一对稀有的雪瓷鸟。”
小女孩望了眼:“就一对鸟,有什么可看的,我还是背书吧。”
少年浓眉微皱:“那些你不是背过了么?”
“因为我笨啊,老是记不住。”小女孩撇嘴,翻着书页,“师尊晚上要检查的,我不跟你说了。”她靠着木窗转身,一字一句的背着,“巫者,不可与天地斗巧,不可与人道相悖,不可与小人同谋……”
巫者,不可与天地斗巧,不可与人道相悖,不可与小人同谋。
巫者,不强求为苍生谋福,却要以天地为仁。
巫者,习术先当人,修法先修心……
第188章 重见天日
临尘江发源自雪青山和昆仑南境,万年霜雪汇滴成江,自西向东奔流,日夜不歇。
安生湖落于天岁山东脉与帝陵山之间,为临尘江一脉分流经处,阔达千方,深至百丈,湖水清澈幽绿,湖畔风景如画。
崇琰二十三年六月一十四日,晒了两个月的太阳,浩尚一片火热,城外安生湖畔乘凉踏风的人较以往多了三倍。
有许多笑声从湖边传来,两个眉目俊朗的锦衣公子各使劲的踩在一个小厮背上,眼睛发狠的瞪着对方。
旁边看热闹的人已悄悄开了盘口,等着他们快些分出胜负。
终于,孔庆成脚下的小厮承受不住了,惨叫一声,人群顿时几家欢喜,几家叹息。
两个随从各自爬起,朝自己的少爷跑去,萧睿一掌拍在周薪的头上:“你这没用的家伙,叫得这么快!存心看我丢人是不是!”
又揉头又揉腰的随从委屈的瘪着嘴:“谁叫你自己没本事,脚劲不如姓孔的,他踩的可狠了。”
“哈哈!”孔庆成摇着折扇,从一旁提起墨笔,“萧睿,今天可到我咯。”
萧睿恶狠狠的瞪着他,牙一咬,眼一闭:“来吧!”
一只王八很快爬上了他的脸,周围传来阵阵哄笑,孔庆成放下笔,忽的瞅到萧睿今日腰上的佩玉。
有些眼熟,他皱了皱眉,这不是刘家小姐的玉坠子么?前几日还跟他眉目传情,现在就把贴身之物送给这姓萧的了?他一把伸手扯下:“这是你骗来的吧?”
“你干什么!快还我!”萧睿立时叫道。
论起拳脚功夫,两人都是三脚猫,这就比谁今天带的小厮多了,孔庆成顿时落了下风,情急之下,一把将玉坠子抛进了湖里。
连日酷热让安生湖水位降了一丈有余,露出大片没有生息的暗色苔藓,缀着红色珑线的玉坠在水面晃了一下便轻轻的沉了下去。
萧睿大怒:“你!姓孔的!你……你们还杵着干什么!”他扯过近身的一个小厮,“快去捞啊,去啊!”
手下纷纷忙起,好几个跳下了水,自知理亏的孔庆成赶紧带着一干人匆匆扎进了人堆。
周薪带人去附近找来了据说水性最好的几个渔民,一捞就是两个时辰,有几个小厮不理解一块破玉有什么好捞,那刘家小姐论及貌美在浩尚还不如春楼里和少爷常来往的那几个姑娘呢。
周薪当然不能说这是自家少爷特意骗来准备拿去拜师用的月灵玉,此玉当世稀少,比极泪瑄琛多不了哪去。怕就怕一说出口,湖边看热闹的人要通通往下跳,也就刘家那一脑子草包的姑娘不识真货。
“有人溺水了!”湖面上忽的传来大喝。
正在听萧睿喋喋不休,骂骂叨叨的周薪顿时翻了个白眼,还水性好呢,这就溺水了。
没多久,一个脸色灰白的男人被两人架着胳膊拖上岸,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脸色惨白惨白。萧睿过去拍拍他的脸:“喂,没死吧,没死下去继续捞啊!”
另外两个男人喘着粗气,同样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鬼,下面,有,有女鬼!”
人群顿时哗然,好几个男人皆按捺不住好奇,都潜了下去,结果爬上来皆是面如土灰,一个个话都说不出来了。人群里有人提议:“要不请大陈村的陈二麻子来吧,他专管捉鬼的。”
萧睿不耐烦的摇着扇子,对周薪使了个眼色,白嫩的随从没反应过来:“?”顿时小腿挨了一下:“你倒是去叫啊!”
陈二麻子一来就烧了几张符水在碗里,几个胆大的男人咕噜咕噜喝下,陈二麻子又用桑木沾水敲打他们的衣服和手心。
这种事理应避之不及,没想凑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附近几个村的全都闻风而来,将安生湖南岸挤得水泄不通。
过去良久,那几个男人浮出水面换了好几口气,终于在众人的翘首里拖上一个人。
“是个姑娘!”有人叫道。
远远看去,面貌平平无奇,淡如水,静如渊。
鼻子有些俏,但鼻梁不高,嘴巴小巧,唇形有些可爱,却苍白的吓人。
眉毛掉了好大片,剩下淡淡的墨痕,像男人的青色胡渣。
有个男人恰好拽着她的头发上岸,一路掉了一大捆,他正在骂骂咧咧的扯开缠了他一手的黑丝,软的一撕就断。
萧睿和周薪点着小碎步捂鼻猫了过去,她的手脚都被铁链铐着,手指缠着铁环,像公堂上用的拶指,露在外面的指甲整个翻了出来。身上的衣服烂的差不多了,小腿和前臂全露在了外面。
“这,死了多久啊?”萧睿用扇子指了指。
周薪放下手嗅了嗅:“少爷,一点都不臭。”
“会不会是中毒死的?”一个大汉拧着湿嗒嗒的衣服问道,“她皮肤都没烂,颜色也没变,看这样子湖底的鱼一口都没咬过她。”
萧睿摇头叹气:“反正肯定是被害死的,哎?孔庆成哪去了,叫他家老头来收尸啊!”
孔庆成的父亲是鄞州刺史,与萧睿父亲鄞州折冲都尉同为正四品官,虽然一个掌政一个掌军,但同在鄞州官场自然少不了一番疏通往来。奇的是,两家家境出奇得像,皆一妻三妾,一儿四女,偏偏这独子还都是纨绔子弟,成天街头巷尾的斗事耍狠。把两位当父亲的弄得焦头烂额,常常互相诉苦,惺惺相惜后反成了莫逆之交。
陈二麻子在旁边捏着两撇八字胡思量,如果是女尸,那就没他什么事了,那如果是女鬼呢,岂不是可以扬名立万了?
他老神在在的拦住跑去报官的一个小厮:“不急。”
从道褂口袋里摸出一截黄沙木,点燃后放在了女子旁边,随意摆弄两下,他回身严肃道:“我认识这个女子,她是我师父二十年前用铁链捆住扔进湖里的鬼魄,吃了不少心脏,想要毁去她的形体看来还得……”
“咳咳咳咳……”
清脆稚嫩的咳声忽的响起,所有人都惊了大跳,陈二麻子一愣,心想没这么倒霉吧,真是女鬼?忙哆嗦着手抽出口袋里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