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也不安生。
他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棵梧桐树被砍掉,扩建成游乐区。整栋福利院空空如也,不管他怎么呼喊,姜安然都没有出现。然后画面一转,是他偶尔会去几次的高中,熙熙攘攘的走廊里,姜安然穿着校服,同他擦肩而过,嘻嘻哈哈的向沈温书跑去,高马尾一甩一甩的,俏皮可爱。
连时序狠狠地盯着两人的背影,恨不得冲上去将他们撕开,可腿脚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紧接着,两眼一黑,他不知道被关在哪儿,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锈味,立刻唤起他的某些不愿提及的回忆。
在因为比赛没有拿第一名被养父母关进地下室反思的日夜,连时序强迫自己去幻想是在和姜安然捉迷藏,那会他就爱藏在一些不容易被发现的柜子里,等有一缕光泄进来,说不定就是姜安然遵守承诺找到他了。可每一次他都这么想,时间久了,他发现站在门口的人再也不会是姜安然,而是最令他恐惧的养父母。
玩游戏的时候,姜安然从来找不到他,更别提把捉迷藏的场地扩大到整个世界。
可他没料到,一睁开眼就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一切美好到仿佛是他还沉浸在梦的余温里才产生的幻觉。直到真实的触碰到她,窝在她怀里感受衣料下传出的体温,连时序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那扇紧闭的门再次被打开,他希冀已久的光照进来,这次跟着光迈入他人生中的不再次那两张面目可憎的面孔,而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姜安然。
...
姜安然抬手弹了下他脑门,笑呵呵地:“你瞅什么呢?”
目不转睛地盯着,怪深情的。
连时序也噗嗤笑了,坐直之后揉了揉僵硬的后腰,感觉身上稍微恢复了点力气。这会他才闻到自己身上因为出汗的酸味,别扭的和她保持距离,尤其想到刚才竟然靠姜安然这么近,她也不嫌...
姜安然是真不嫌。
连时序却起身,去衣柜翻干净的衣服准备洗个澡。
姜安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努力憋着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爱在她面前塑造爱整洁的人设。她及时拦下来,“算了算了,我又不嫌弃你,刚退烧可别折腾了,万一受凉了又难受。”
她将他手里的衣服接过来,放回柜子里,找了个别的话题打岔。
“这别墅这么偏僻,你自个儿住不害怕吗?”
“不害怕,”连时序回答的干脆,“住习惯了。”
姜安然将窗帘拉开一条小缝,远眺别处的风景,喟叹高处不胜寒,但别有一番滋味。从这儿俯瞰大半座山的风景,而亮着灯的住户在树林中像极了盏盏星火,美极了。她视线下移便看见前院盖着棚子的地方,刚才进来的匆忙,光线也不好,压根没注意到。
姜安然手指怼在窗户上,指了指,“那些是种的玫瑰吗?”
“嗯,已经开花了。”
天气越来越凉,连时序担心花撑不到她看见的时候就会凋谢,特地请人盖上了棚子。
她送的种子,在他的呵护下开了花。
所以这满院子的玫瑰花,意义非凡。
姜安然踮着脚往下张望,可惜花上面盖着塑料膜,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连时序见她这么好奇,抿抿嘴,说:“稍等,我去把塑料布揭开...”
“哎,别。”
姜安然拦住他,“晚上外面冷,你别出去折腾了。”
其实那花看不看的也没什么所谓,她又不是没见过玫瑰花,最重要的是他这个“病患”,这才退烧,千万别因为她忙上忙下的又着凉,否则姜安然能怄死自己。
“你先坐,我有个东西给你。”
姜安然笑:“包在楼下呢,稍等会,我去拿。”
“...好。”
连时序看着她大步流星的从房间出去,头缓慢地低下,盯着院子里看不真切的那些塑料棚,心里有点儿遗憾。他还挺想让她欣赏玫瑰花,每一株都是他认真用心养出来的,就为了能在她这儿邀个功。
正想着,姜安然匆匆返回。
“时序!”
她三两步蹦跳到他面前,笑呵呵地举起手里的钥匙扣,“送你的。”
连时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送他钥匙扣,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么?他没敢问,摊开手掌接住,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谢谢,我很喜欢。”
姜安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去逛商场一眼就看到它了,是不是和我们之前抓到的海豚玩偶特别像?我买了一对,一个给你,一个自己留着。”
连时序原本对这个没什么兴趣,一听她说这是一对,登时收紧了手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嘴角的弧度咧的更大了,“确实和玩偶一模一样,你眼光真好。”
姜安然嘁他,“你才知道我眼光好?”
连时序:“?”
“选男朋友的时候不就发挥了一次么。”
姜安然一脸明媚地看着他笑。
她兴许只是说了句玩笑话,却让连时序心里荡开一圈圈波澜。他歪着头,伏低身体,视线向上眤她,期待的表情中还隐约透着一点儿羞涩,“那你觉得...我配得上你的选择吗?”
“当然。”姜安然回答的斩钉截铁,稍微思考了下又补充道:“没有配不配得上这个说法,你本来就很好,不是因为我喜欢才变得这么好。自信点嘛。”
连时序嗯声,心里却想:可他确实是因为她喜欢才愿意变成这样,真实的他没有一点儿能让她心动的地方,伪装的时间久了,他开始分不清姜安然真正喜欢的到底是他的假面,还是彻头彻尾的他。
连时序摇摆不定,没什么安全感的主动贴近她。
姜安然顺从的被他抱住,然后攥住他的手,轻柔地捏着指腹上面的薄茧。
房间里的气流霎时慢下来,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虚无,只有相拥的两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可以,姜安然希望这一刻能停留的更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有人来喊停。可偏偏她搁在床头上的手机作乱,连时序离得近,抬头看了眼,说:“催你回家了...”
姜安然没有吭声,转身搂住他的腰,贪恋的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不知道是不是恋爱的缘故,她总觉得他们身上的味道越来越相似,在他怀里能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一时间无法抽离。
“这么晚了,你家人会担心的。我送你回去?”
连时序拍拍她的背脊,嘴上这么说,可身体一动没动。
姜安然继续在他怀里做鸵鸟,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回答。她现在后悔的要命,在张阿姨他们上门的时候,她就应该直接说明今天要来陪男朋友,否则也不至于到这会和他怎么都待不够。
连时序又拍了拍她,“我去换件衣服,你给阿姨回个电话,别让她着急...”
说着,反手去拆她环着自己腰肢的胳膊。
岂料姜安然猛地就抱紧了,掴的他一闷哼:“安然...?”
姜安然应声抬头,注视他的眼睛,平淡又执拗地问:“只要你留我,我就留下来。”
“……”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在响。
连时序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于是姜安然忍着羞涩,又问:“你想我留下来吗?”
第44章 四十四束玫瑰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打鼓, 本意是想着留下来陪一陪他,但听起来怎么都不太正经。姜安然坐着没起来,只能仰头去看他。连时序愣怔了下, 随即侧过身来,可惜屋里的光线微弱, 让他大半边脸都藏匿在阴影中, 姜安然看不到他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他带来的强大的压迫力, 心里一股股的发怵, 想也没想, 先松开了手,“那个...”
姜安然舔了舔干涸的唇角, 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说辞过分直接, 确实挺容易让他想歪的。而且, 他们才谈了没多久, 她突然提出留宿,还是在他生病脆弱的时候...虽然没那个意思,但还是有趁人之危的嫌疑。显得她很不自重似的。
姜安然讪讪地笑了笑, 打算找个借口说刚才是在开玩笑。
没想到连时序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好, 如果你想留下的话...”
他说:“家里虽然有多余的房间,但因为从来没有客人留宿,也没准备多余的床,你睡我的床, 我去楼下的沙发上将就一晚...”
这反转突如其来, 明明姜安然是主动提起留宿的人,结果一听他竟然毫无反抗的接受了, 一下子又变得别扭起来。她什么都没带,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而且,总不能直接霸占他的床吧,他还生着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