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刚知道有那封信的时候,他还挺诧异的。他惊讶于司荣鑫对自己亲孙女是真下得去手。
他明知道,在他死后,这个男人对司家寻仇无处,会把怨恨全都强加于司黎身上。他竟然还是留下了一封信道明江家过往的真相。
司老爷子是真得恨司黎。不过,他也的确有恨她的理由。
但那封信的事,还得从1987年说起。
1987年,有两个年轻人在海城大学相遇了。
一个叫司杰礼,一个叫江爱国,他们同属于海城大学土木工程系,又是一个宿舍的上下铺。
那一年,司杰礼十八岁,是海城司家的独苗,脑子聪明却是有名的二世祖。仗着家里有钱,个性十分张扬。而江爱国出身海城下属县城的一个农村,祖上都是种地的农民。
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不过他是复读了两年才考上的,所以入学时已经二十岁了。
江爱国为人朴素低调,憨厚老实,年纪稍大又有一副热心肠,班里谁找他帮忙,他都尽力帮人家。班里人都很喜欢他,推举他当班长。他不好意思地涨红脸,站在台上一个劲儿地鞠躬,跟底下同学说“谢谢,他以后一定为同学们服务”,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他也挠挠头跟着笑。
可他当上班长后,遇上的第一个硬茬就是他的上铺。八几年,在许多人还把二八自行车当宝贝时,司杰礼早都开着小轿车在校园里乱晃了。
那时候大学老师都没几个能开上轿车的,大家都羡慕他。
江爱国也羡慕,但他更多的还是担心。因为司杰礼不常回宿舍住,还总逃课,他出于“兄弟情义”一直都帮忙瞒着老师。
然而,嚣张惯了的司杰礼根本没把上学这事放在心上,他从小享受最好的教育资源,随便学学就考得上大学。在他眼里,班里其他人的努力勤奋都是笑话。
他下铺更是个“土包子”。他很瞧不上他,觉得他什么事都操心,简直又土又蠢。
后来他们还吵过一架,因为宿舍查寝,江爱国嘱咐他叠被子。
当时就把司杰礼给气笑了,他拿着国内第一批“大哥大”手机问他,哎,你他妈知道什么叫保姆吗?
那个年代多少人都还吃不上饱饭,司家就有了保姆和司机。
江爱国当然知道这个词,但这和他不叠被有什么关系?于是两人年轻气盛就吵了起来。后面,司杰礼摔门而去,还是江爱国这个老好人给他叠的被子。
一连好多天,司杰礼都没回过学校,再出现时,是一次晚上。他在外面喝多了,忽然肚子疼,就近来到寝室想找地儿睡一会儿。
结果刚进门,就疼得躺地上起不来了。
他那种性格,寝室里其他人本来就不喜欢他,再说谁知道这二世祖什么情况啊,万一讹上他们怎么办?所以其他人都干看着。
只有江爱国不计前嫌,背起他往医院跑。他又不会开车,只能一路不停地跑到几公里外的医院。
一查才知道是急性阑尾炎,不及时治疗也是会死人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司老爷子。司老爷子在医院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他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儿子,非常感谢他,并且出手就是一万块。
一万块。这把穷人家出身的江爱国吓着了,推辞的时候,话都不会说了。钱比热山芋都烫手。
他坚决不收,司老爷子也没再坚持,直言他是个好孩子。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就来找他。
后来,司杰礼醒了,知道是他最看不起的“土包子”救了他,心里也挺感动。
他买了辆自行车送给了江爱国。比起钱,这自行车可有用多了。起码他打工能省不少时间。
尽管实在是不好意思,但司杰礼一再坚持,江爱国还是收了。
那之后,两人就处成了哥们。
司杰礼直接把他安排到自己家建筑公司打工,这样一来,江爱国就有了稳定的收入,不仅交得起学费,还能还一还老家欠的债。
他们本来学的就是土木工程,从那时起,江爱国就开始接触实际的工地了。他还跟他学会了开车。
两人越处越合得来,司杰礼在酒吧要是喝多了,开不了车,就会把他叫来当司机。别人他都信不着。
直到有一次,江爱国来接他时,在酒吧门口看见了有一个壮汉要欺负一个女孩,正义使然,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结果壮汉有帮手,把他也打趴下了。
当时司杰礼也在酒吧里,他可是十几岁就开始在这片儿混,年纪轻轻打架最在行。一见兄弟出事,他上去就是揍。
最后俩人双双挂彩住进了医院。还是司老爷子出面摆平了这件事,花了不少钱。
一想到这事是他惹出来的,江爱国对司家就更觉得亏欠了,甚至毕业之后就认了司老爷子当干爹。他还拒绝了其他公司的橄榄枝,入职了司家的公司。
同时,缘分也悄悄降临。那天他在酒吧门口救下的女孩,也是他们学校的,学外语的。她本来是和舍友一起约好在那条街的一家饭馆聚餐,结果去的时候路过酒吧,就被人拦住了。
女孩很感谢他,也请他吃了次饭。一来二去,两人就在一起了。
女孩父亲早逝,就一个在海城高中当老师的母亲和一个弟弟。三人一直相依为命。她母亲见江爱国踏实稳重,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是为人不错,就同意了两人的事。
1991年,一毕业,两人就结婚了。酒席就是在司家的饭店里办的,司老爷子给他们当证婚人。司杰礼是他的伴郎。
当时拍的照片将一切都留存了。
在司家入职一年后,早就对生意完全熟悉的江爱国,有了自己单干的想法。司老爷子非但没反对,还很大方地给了他一笔创业资金,让他以后有钱再还。
这件事之后,江爱国对司家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是“死心塌地”了。后面就算他创业成功,把钱连本带利地还了,心里却还是觉得亏欠。
1993年,老婆怀孕了。这把江爱国高兴坏了,一咬牙买了个别墅,专门送给老婆表示“感谢她没嫌弃他出身,一路陪他从无到有,以后一家三口幸福生活”。
谁也没想到,同年,仗着一副好皮囊常年流连花丛,浪迹情场的司杰礼也栽了。他养的一位小模特大着肚子找上了门。
出乎意料的,司老爷子竟然同意了她进门。
因为那一年,司家的生意出现了点问题,虽然最后暂时解决了,但司老爷子也起了新念头。他在想,要是日后真要大笔地动“不义之财”,那他可要提前找个人负责“顶罪”。
这位新进门的、家里没根基、脑子又空空的儿媳妇就是很好的人选。
司老爷子本身很看重血脉,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他是不会牺牲司家人的。
但那次“意外”,其实也是他一手造就的。
1997年,江爱国带领的建筑公司,有技术人员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的建筑材料。一旦获得专利批量生产使用,将会大大降低原有的成本。
在那之前,海城的建筑材料一块,都是由一家外资控制的大企业垄断的。这家小公司的举动,让它嗅到了危机。
它找上了司家“帮忙”。
一方面怕他感情用事,另一方面又想锻炼这个独子,整件事司老爷子只透露了一半给司杰礼,告诉他,他必须要在好兄弟和司家之间做出选择。
困苦的彷徨过后,司杰礼选择了家族的利益。他将仇浩带到了江爱国面前,告诉他司家遇到了困难,只能用新公司接活。这是新公司的法人。
仇浩是一个表面上和司家完全没有牵扯的人,他当时背后的承建公司也是空壳公司。
但有司家作保,江爱国太信任自己兄弟了,也太想回报司家了,甚至在合同上他都没让司杰礼作为担保人签字。
他将公司生产的几批材料全部供给了这个人。资金成本远远超过了他公司能负担的范围。
后来回款迟迟不到账,工资发不出去,江家的工厂都停工了。连他们自己接的承建工程都干不下去了。
江爱国没办法只能找上司家要钱,但那时候,司老爷子已经对他闭门不见了。
资金链断裂,江家公司破产。夫妻俩那时候也没想过要跑,还是想先还债的,结果被激动的“讨债人”逼上了高楼。
那一天是1998年的3月13日,从小养尊处优、没经过真正风浪的司杰礼,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程度。
他是自私自利,却也没有坏到要对好兄弟赶尽杀绝。当天听说了那面有要出事的苗头,他立刻就要开车赶过去。
其实那天,他去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
司老爷子早就预判了他的举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坏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人身上——那个他准备当成替罪羊的儿媳妇。
那个女人生了二胎男孩后,还是得不到公公认可,丈夫又花心在外不爱她。她得了产后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