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95)

  “少开口,多观察,切记不可露出半分生涩。”

  城隍庙在表演皮影戏。

  皮影师道:“在这个名利交加的世界里,你是我唯一的敌人,唯一让我痛苦不堪的人。”

  “我偏执地恨你,恨你让我对感情产生了无尽渴望。”

  柿子道:“这是《雪女》里的剧情。”

  柿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就往人群里钻。

  王絮伸手拦了一下,“仔细着眼线。”

  覆上的面具叫光晕愈加模糊,却叫心跳声更清晰。

  这是个流浪到陈国的外乡人,被城郊农户收养,性子纯良得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昏黄光晕里,一弯银月悬于中天,清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给连绵的黛瓦与覆雪的树梢镀上一层冷霜。

  这样的星月夜下。

  眼前人的脸颊与记忆中青年的轮廓渐渐重合。一样的月明星稀,夜色里透着生冷,风掀起他的长发。

  他说,地上少一只萤火虫,天上便多一颗流星。

  王絮转眸看向远处的高塔,巍峨壮观,寂寞寒冷。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如今她如约而至,教他双手合十许愿的青年,又身处何地呢?

  王絮看向柿子,只觉得他的眸中愈加,在海棠花影下呈现出淡淡的胭脂色。

  “年年都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卖糖画的老翁笑着递来两支糖画,笑呵呵地道:”只是难得夫妻是少年。”

  风雪紧一阵,缓一阵,街上行人少了些,他摘下了面具,因为笨拙的动作,叫长发一同倾泻下来。

  一阵清凉,有雪融化在眼睑下,眼中满地的白芒,一切融在水光中,亦看到隐没在其间的漆黑深眸。

  替身抬眸,定定地看她,抓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我只愿年年与你在此……”

  他说的什么话,王絮再听不清了。

  这阵雪水从眼睑下淌了下去,青年的轮廓在眼前被日光清晰地勾勒出来,在这缠绵的雪夜中,他微微仰着头,眸里泛着水光。

  他喉间溢出一阵轻叹:“王絮……”

  王絮浑身一震。

  他却茫然松了手:“奇怪,这名字如何突然涌上心头?

  风雪骤然大作,城隍庙的皮影戏仍在唱着:“雪女融于朝阳时,方知宿敌原是故人……”

  柿子觉得眼前的人冷得像要融在夜色里。

  王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煜。

  他再次活生生地站在了她面前。

  第55章

  周煜分明是一个神采飞扬,锦衣香重的贵胄子弟,此刻他碎发微微凌乱,掩着近乎病态苍白的脸色。

  王絮低唤一声:“柿子。”

  他被王絮按住手背,杯中的酒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他苍白的下颌。

  “我手疼。”他愣愣地说。

  一到潮湿天气,断了手筋的地方就开始隐隐作痛。

  王絮轻声说:“只要过了今天,等二皇子夺权成功,我就送你回家。”

  周煜坐在床畔,从喉咙深处挤出点声音来,眸色漆黑,像是外头漫长无垠的夜:“你和我的家么……?”

  他的声音隐约带了些笑意。

  王絮当初选中他,源于一个午后。

  掌柜让她与陈知遥去看人,一排戴面具的人中,有个青年正蹲下身耐心哄着院里最凶的守门犬。

  阳光洒在他身上,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耳尖被晒得微红。

  这背影像极了大皇子。

  这背影的模样像极了大皇子。

  于是王絮向他走去。

  青年仍蹲在地上,指尖染上了抹羞怯的淡红,轻轻刮过守门犬的下颌,声带怯意道:“我只是找个活计贴补家用……”

  他真的是自己流浪到陈国吗?

  这一切随他失去的记忆,隐入尘烟。

  王絮剥了一个橘子,递到他唇畔,他才回过神来,眼神有些冷,“今日是你我婚礼?”

  “带上面具。”

  “但愿不会出事。”床榻上坐着的他,有些困乏模样,“陛下没来,想来也是不重视大皇子的……”

  两人并肩走出内室,大皇帝婚宴,朝中的重臣近乎全部赶到,二人三拜九叩、合卺交杯,整套婚礼仪数行云流水。

  跪拜时周煜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撑着地面抬头,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湿。

  “你别怕。”

  王絮见他神色疲惫不堪,便开口道:“我会保护你。”

  他怔了怔,唇畔泛起笑意,褐色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她:“就像保护陈知遥那样保护我么?”

  喜堂红绸铺满,烛台映得满堂皆暖。

  大门被砰地一声被踹开。

  陈知遥斜倚在门框上,墨黑眼珠平直望向高堂前的新人,他手中长剑轻挑,剑尖勾住门楣悬挂的红绸。

  礼乐声骤然断绝,满座宾客屏息凝神。

  他挑眉笑着,剑尖却指向周煜,“大哥这喜酒,怎不请陈某喝一杯?”

  周煜嘴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修长手指端起案上酒杯,他缓步走向陈知遥,语声带笑:“二弟这脸色可不甚好看,倒像是被哪家大汉堵在巷口欺负了去?”

  “二皇子殿下,您究竟要做什么?”

  人群中忽有人颤声发问。

  嘶的一声,指间红绸断作两截。

  陈知遥抱臂而立,神态自若如闲庭信步,朗声道:“你们不能成婚。”

  周煜冷笑一声:“你算什么?”

  “我为我大哥而来。”陈知遥掀起眼皮,眸光锐利如剑,“听闻大哥染了时疫,不敢摘下面具——只是,若你并非我大哥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王絮只觉掌心发凉,下意识看向周煜苍白的侧脸。

  周煜却似未听见,目光淡淡扫过观礼人群,似在搜寻什么。

  他如今的模样倒像是两人当初成婚时。

  少顷,周煜又恢复漫不经心的模样,斜抬酒杯向陈知遥示意,酒液氤氲的光泽映在眼底。

  他敛眸冷静道:“二殿下莫不是醉糊涂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竟还有闲心来管本王的婚事?”

  王絮心下隐约不安,上前半步挡在周煜身前:“殿下若有疑虑,大可待礼成后再行查证,何必在此刻搅扰大婚?”

  “我只问姑娘一句。”一阵重响,陈知遥向前了两步指节叩在案上,震得案上烛泪顺着烛芯蜿蜒而下。

  他眸光透过周煜,平直地看过来,“可否,为自己活这一回?”

  周煜冷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

  陈知遥亦是自斟了一杯酒,却不喝,手掌一斜,叫酒液倒在地上,“这一杯,敬我死去的大哥。”

  他睫毛不算很长却十分浓密,安静地垂下来,几乎覆住眼睛,又自斟了一杯,再倒在地上。

  “这一杯,为我亏欠的人。”

  “我曾对一个人许诺护他周全,却在他身陷囹圄时袖手旁观,让他错付信任,最终埋骨异乡。”

  陈知遥挺直腰背,抬起眸,不卑不亢,道:“我不是来叫你守诺——”

  陈知遥从未答应她,对她的身份守口如瓶。

  话音未落,周煜已欺身上前,微微挽起袖子,一把将他推在案上,左手猛地向他扇了一巴掌。

  陈知遥纹丝未动,只抬眸望着周煜剧烈起伏的胸口,似笑非笑:“怎么?你也想起了什么?”

  “为自己活一回?”周煜一截手腕露在外边,十指修长,鲜红充血,冷眼看他,“你以为她是谁?”

  “她是云出岫,是我未婚的妻子,与你有半点关系没有?”

  陈知遥显然早有准备,身后跟着数名黑衣死士,与护卫在殿内厮杀起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喜庆的红毡。

  喜堂内瞬间大乱,宾客尖叫着四散躲避。

  周煜揪住陈知遥衣领,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陈知遥猛地扣住周煜的手腕,两人纠缠着撞向喜案,室内喧哗不停,酒杯倾翻,红绸凌乱。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陛下赐婚仪仗到——”侍卫抬着箱子鱼贯而入,为首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命大皇子摘下面具受赏!”

  周煜与陈知遥分开身来。

  “既然是父皇的旨意,儿臣岂敢不从?”

  烛火下,周煜抬手拭去嘴角血迹,唇畔的笑意隐约有些冷了,指尖触到面具边缘时微微一顿。

  他似笑非笑,将面具一把摘下。

  满堂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那张脸虽与大皇子有三分相似,却分明是多年未见的四皇子!

  人群中有人低语:“怪不得他如此有恃无恐……当年四皇子与云大小姐可是青梅竹马。”

  陈知遥斜睨着周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四弟藏得够深啊,顶着大哥的脸娶心上人,滋味如何?”

  堂下宾客面色煞白,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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