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93)

  他叩首在地,“陛下!”

  “臣明白,定当替李卿完成遗愿。”

  “第二点呢?”

  李均不经意地转眸看来,尾音拖得很长,像羽毛扫过耳廓,“你不是早知道了?”

  “我确实在意你。”他轻声一笑,语速飞快。

  得了答案,两人不再言语。就着木板漂了半日,见秋燕南飞、闲云蔽日,海面倒渐渐平静。

  月升时,一切有惊无险地过去。

  冷意从脊骨往上爬,王絮忽觉手脚虚浮,掌心撑着木板才没栽进海里。

  待困意与冷意同时袭来,一阵冷从脊背上窜上来,她一手撑着木板,一手摸着滚烫的额头。

  四处是苍茫的一片黑,只有一轮明月升上海面。

  “你发热了。”

  漆夜中响起李均的声音,话声平淡。

  在冷风里,他只剩下一个灰黑的影子,铅灰色的眼睛亮得反常。

  王絮强撑精神,看他一眼:“倒是叫阁下称心了。”

  李均笑了一声,不重不轻地答:“确实高兴。”

  他把披帛递了过来。

  这披帛材质干得快,王絮赶紧围在身上,身上的湿衣服贴在皮肉上,风一吹,还是冷得厉害,一股阴冷直往骨头里钻。

  李均咳嗽了几声。

  破空撕裂的声音,他将下摆的衣衫扯开,撕成碎布片。铺在木板中间,再以火折子点燃。

  碎布有些湿润,微渺火光在风中明灭不定。

  有些小鱼群围拢过来。

  王絮指尖拨弄着跳跃的火苗,火星子乘着夜风往上蹿,烤得她脸颊发烫。

  若要驱散鱼群,必是要耗损气力的,唯有借这星火之势,方能暂保安宁。

  她看着鱼群,遮蔽月亮的阴云,以及遥不可及的海岸。

  意识在天旋地转,头晕目眩重看到从一片海岸漂到另一片海。

  膝头撞上块礁石,才惊觉自己晃得厉害,强自偏头避开,生怕倒在李均怀中。

  人在滔天波浪里漂着,偏要望断天涯寻岸。可这海哪里有尽头呢?

  不过是浪头推着浪头,把人往更深处卷罢了。

  有一阵窸窣的摩擦声,一阵火光叫她抬起头。

  一簇火光腾起,但见金焰下一道深蓝沿发尾窜上去,星点小火在他额前碎发上跳跃。

  月华如水,火舌舔过李均眉眼。

  他将一头长发点燃了。

  王絮心口起伏了一下,她不愿看他,可在生死边缘,被这道火攫住目光,迫使她正视他。

  这李均是谁?与她是何牵扯?

  她过去不想深究,如今亦是。

  直至此刻,她才发现,她从未仔细地看过李均。

  看他剑眉入鬓,火星燎作焦墨,摧枯拉朽地,一头青丝,化作火羽,风卷飞如蓬草。

  李均垂眸吹灭火星,“海水广袤,但却是有岸的,等待吧。”他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

  此时乌云恰如被火焰劈开,月华轰然倾泄在波心,叫整个海面一片粼粼的晕黄。

  风平浪静,烟波浩渺处,一片青天碧海。

  火将星夜映得透亮,叫群星与水势浩大的海平面一起涌了出来,将两人托在天与海之间。

  王絮心内的不安,如月沉大海,一去不返。

  “我忘了许多事。”她轻声道,“曾向人打听你的来历,人人都讳莫如深,仿佛你是洪水猛兽、奸佞之臣。可初次见你,我心便有种莫名情绪。”

  见她坦诚至此,李均低笑一声。

  她顿了一下,“我发现我从未恨过一个人,甚至,这种恨,只在你身上存在。”

  “我既忘了前尘往事,你应是记得分明。”

  李均抬眸看她。

  她漆黑瞳仁里火光明明灭灭,水面一星半点的倒影本是微末,他却似望见满河星辉流转。

  待瞥见自己唇角扬起的弧度,心头热意霎时冷了下去,遂压下嘴角,复又冷笑。

  王絮忽地意识到。

  别的人都是她来攻略,而李均,却像是来攻略她的。

  “你为何恨我?”她脱口而出。

  “我欠你一条命,现下便算还了一半。”

  渐熄的火光映得他神色晦明不定,许是连日奔波耗尽气力,他平声静气道:“只因为你,我才尝得这比海水更深、比天地更广的恨。”

  “我给你道歉。”王絮很利落地说。

  天地间,只闻风声翻飞,海天交界处,正有一线渔火在晨曦里渐渐显形。

  李均平静道: “你要和我一样痛苦,才算道歉。”

  海水广袤尚有边际,他的恨则是无边无际。

  第54章

  灰云遮天蔽日,连日雨未歇。

  徐绛霄命人将车马驻于长江渡口,这几日程府失火,众人汲江扑火时搅了水势,叫车轮间卡了尾活鱼。

  虽离江水不过丈许,却困于轮下寸步难行。

  涸辙之鲋,旦暮成枯。

  徐绛霄拉开车帘。

  车里端坐了一位少女,长发以碧色丝带扎着,眼眸亮而黑,抬起眸看他,瞳中朦胧水云倒映,随波逐流直至天际。

  “长江水势浩荡,去年今日,我与程又……”

  徐绛霄停顿了一下,道:“我与芳年带你来过此处。”

  水云渐隐,江水淌进云霞尽头。

  两人影子一高一低投在江面,程又青领着她,身为帝王的他,只好隔江对望。

  虽处不同方向,却一齐注视她推开水灯。

  此刻车内寂静无声,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与芳年将你抚育成人,你在宫宴上言明一生只为一人,所指何人?”

  徐绛霄慢慢松了一下按紧车帘的手。

  “陛下何必以禁足相挟?”少女忽抬眸,直视他,“家父赤胆忠心,绝无谋逆之念。陛下何苦困人如鸟雀?”

  徐绛霄喉间溢出一声低叹,俯下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车壁,如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

  “若将信任均分百个奴才,你可敢赌他们个个忠心不二?”

  忽有宫人在外通传要事,徐绛霄的眉峰微蹙,却固执地逼近半步:“我再问你,'一生一人'究竟是谁?”

  “为了父亲,也为你。”

  徐绛霄站起身,下了车,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想到什么一样,转了回来。

  “留你在身边,并非胁迫你父亲。”声音隔着锦缎传来,“程府失火,只余下你父母二人尚存,你在我这里,他方知天命难违,才不会因一时糊涂行差踏错。”

  少女的脸色转瞬便惨白了,“只因我一句话?”

  他只道:“你且细细想明白,这'一生一人',究竟是为了谁。”

  徐绛霄从榻上惊坐而起,朗声道:“掌灯!”

  殿外值夜宫女闻声而动,宫灯次第亮起,梦中两道身影仍在江心沉浮,浩浩江水横亘其间,恰似阴阳两隔。

  两道影子隔江相望,中间是流不尽的江水,却在少女推开水灯的刹那,同时朝那点烛火倾斜。

  她依旧还是那么的依赖他,信任他不会伤害他么?曾经他的确没有伤害她的心。

  曾经?

  这件事成为过去式,叫他微有些感触。

  他看着案上的灯,须臾,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展开案上奏折,房中唯余下纸笔摩挲奏章的沙沙声。

  鱼灯叫这一方天地被映亮,海色青蓝,与天相接,遥见渔火如星。

  李均道:“是岸。”

  王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地一阵巨大的力气自身后推来,她猝不及防地倒在海里,抓着木板。

  命运如潮水般不可抗拒,将她推搡得越来越远,明明只差一步之遥,却只能望着陆地渐行渐远。

  李均声音从水幕深处幽幽地浮上来,带了一声叹息,“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王絮睁开了眼,依稀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畔,似乎是李均。

  他没回头,只将信封压在金条下。

  信上只有四个字:“后会无期。”

  她在陈国沿岸渔村醒来,渔夫妇说她抱着浮木漂了三日。为报答救命之恩,王絮便在此帮工。

  闲时,她会为人问诊,施医布药。

  “你看着有些眼熟。”

  一日,来了个青年,后颈拢在一片光晕中,长发不妥帖地披下来,衣襟刻意裁得低些。

  他转头过来看她时,露出一片清晰的肌肉轮廓,眼眸一弯:“我有一个朋友,一见到女子,总觉得腰杆子发虚。”

  “大夫,这是什么病?”

  王絮一听,便去抓药,“我给开副强腰壮肾的方子。”

  他站在远处,待她将药方递来的时候,隔了一张手帕,将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王絮抬眸看他,扫他敞开的衣襟。

  中衣上的盘扣崩了两颗,小麦色胸膛上斜横着道淡红刀疤。

  “你的肾不好,打小有亏空,你这个朋友,就是你吧。”

  他松开了手,摸出块碎银拍在桌上,眸中波光顿生,“我的病无药可医,只是见了姑娘,有绝色美人,才可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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