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73)

  待意识模糊前,王絮终于摸到袖中那块假玉。

  只侧头去看明行的簪子。

  明行手中的发簪落在地上,洇晕在水洼中。

  第47章

  “令仪姐总爱把路铺得太满。”

  崔莳也打断她,正色道:“婚姻一事,关乎一生,令仪姐可曾听过,昔年程雪衣拒婚太子。”

  崔莳也想起,去年冬至在祠堂见过的场景:宗妇们围坐着拨弄算珠,算的是族中待嫁女儿们的生辰八字与侯门世族的联姻价码。

  崔莳也停步,沉默良久:“你这样反倒成了权势的载体,而非‘权势的主人’。”

  “权势家庭的女性不是“不受压迫”,而是承受着与特权共生的压迫。”

  沈令仪的脚步在站台前顿住,背对着他的身影被门框切成半幅。

  “明日我去找家灵验的寺庙。”停顿片刻,崔莳也话声很低:“这次,我替你求支事业签。”

  沈令仪一笑,两人再次像少时一样,沿着街巷,并肩行走,心中再无芥蒂。

  看着祭台上两人平安无事。

  崔莳也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沈令仪心神亦是一震,缓了许久,才问:

  “她啊,对一个和尚都那么好,你受的了?”

  崔莳也眼神寻觅着王絮,流露出紧张情绪尚未褪色,心拧紧了一下: “她是会像程雪衣那样,在金銮殿上再添一支挂玉珏的剑。”

  待他寻到王絮的落脚之处,才道:“还是被连枝带叶铰下来,插在合适的瓷瓶里?”

  “去查周煜城郊的别庄。”

  徐载盈站在河岸边,望向怔在原地的岑安时,眸中翻涌的暗潮比夜色更冷。

  岑安垂眸盯着他肩甲下渗出的血痕,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三分,“肩甲下三寸便是心俞穴,殿下方才赶来太匆忙,牵动了肺腑。”

  “如今若您再出事,属下拿什么……拿什么去替您从周煜手里抢人?”

  徐载盈将地上的簪子收入袖中,上刻的徐字令他一怔,“一起罢。”

  看不到王絮,他会害怕。

  街道的尽头,有人撑了一柄伞,正凑过来。他无心去看,只听身边岑安道:“程小姐。”

  徐载盈掀开眼皮,侧眸看程雪衣一眼。

  程雪衣正被家仆推来,怀中捧了盏灯,淡如清茶的双眸正不知看向何处,“太子殿下,恕雪衣无从行礼,到此处,只为寻一位故人。”

  徐载盈十分冷淡地问:“谁?”

  程雪衣吐字清晰,掷地有声:“王絮。”

  两人在这一瞬,双目交汇。

  她的声音飘渺柔和,徐载盈迫视她的双目,事到如今,回忆令他仍感阵痛。

  程雪衣,是长这样吗?

  一时间,所有记忆顺着此刻往前拉。

  宫宴上。

  陛下特召他从军中回来,为了太子与程家独女的婚事。

  “殿下有剑吗?”程雪衣仰首垂眸视他,容貌记不清了:“会杀人吗?杀过几个人?”

  徐载盈掌心还留着边关战事留下的伤,手心有一道大豁口。

  那时他以为这半大的深闺女子怕血,便安慰道:“你我成亲后,我便把剑封在鞘里。”

  程雪衣指尖抚过一边剑筒的剑柄。

  亭台中央,《破阵乐》中十几个女子身着绸缎白衫,飘逸轻盈,在漫天花雨中舞剑。

  “原来殿下是一柄开刃的剑,而我,是殿下的鞘。”她略微思索,便笑道:“要么护持,要么被碾碎。”

  程雪衣忽地从剑筒抽出软剑。

  走马如飞,掷剑接花。

  银辉卷着庭中落英,将纷扬的桃花并入剑尖,向前伸直刺出,像是枯枝上生满了花。

  不远处,程相手中玉板惊落,生怕出事。陛下搁下酒盏,半笑道:“程小姐剑术倒是新奇。”

  拈花舞剑,吹月如雪。

  程雪衣像白雪中的一点朱砂。

  徐载盈不禁想起,战场上,降将用同样的软剑割开战友咽喉。

  玉佩的红绳正被剑锋挑起,悬在剑身上。

  程雪衣早将拒绝藏在剑花里。

  “我父母亲不准我学武,只怕我这把没鞘的剑,会先划伤自己。”

  “殿下美意,敬谢不敏。”

  她道:“只是,程雪衣是孑星栖月命格,无缘殿下,此生唯系一人。”

  剑为君舞,舞剑为君。

  徐载盈只将剑锋上的花瓣拈下:“多谢。”

  彼时皓月当空,她便像一颗冉冉的云,缥缈冷清挨着月亮,环回程又青身边。

  十年转瞬,桃花依旧,物是人非。

  这对无缘夫妻再见,剑影飞花已为过去式,而他,再不复当年软弱模样。

  他摩挲着这根发簪,见眼前的盲女,沉默了半响,程雪衣发间的珍珠如被海水洗过,更圆更亮。

  昨日往事,历历在目。

  只是如今,轮椅碾过的水洼里,倒映着的不再是拈花吹月的寒剑。

  程雪衣只为程又青。

  那王絮,又是为了谁?

  当时,少年只将花瓣攥在手心,任凭鲜血浸红花蕊。

  现下,那珠西府海棠枯萎已经很久了。

  天空深蓝,吹月如雪,光如水泻地,像是未化的霜,为中间镀上一层薄银。

  这一刻,一周前,花灯摊主陈说的场景,忽地跃上心头。

  移墙花弄影,疑是玉人来。

  明行这一生,几乎从未踏出永宁寺,没见过这样美好的场景。从前是,现下亦是。

  他见得最多的,无非是,山上的玉石,为求而来的香客,与他的师傅,慧能。

  慧能总是一脸郑重地捧出一本泛黄的经卷。

  从此,他便吟诵默记,再不会遗漏。

  明行日日处在被试探的牢笼中,

  从未获得内心的安宁。

  直到那天,慧能说:“靖国虽殒,血脉尚存。”

  “待公主寻你之时,便是你效命之日。”

  自此,为公主生,为公主死,

  生死皆系于她一身,不得有违。

  明行怔愣间,尖锐的痛感自手背传来,将他自回忆中扯了出来。

  王絮手持一柄刀,正不断砸着他手腕上的手链,因失了力,不小心割伤了他的手。

  明行湿润的脸上有一点微笑:“没事。”

  王絮嘴角轻扯,眼神冷淡: “那人若是见到,你给出的地址是错误的,怕是在我们饿死之前,便要赶回来杀了我们。”

  “我不会让你死的。”

  明行的脸被雾气打湿,嗓音却十分沙哑:“你要逛花会,看庙会,参加岁考。”

  他顿了一下,怔道:“……岁考已经过了。”

  黑衣人盘问了他文公遗址,明行说了一个远的,黑衣人将他们绑在这里,似乎在等查验回来。

  一周前,他们的水与粮都耗空,被锁在这个屋子里,弹尽粮绝。

  王絮将一柄金错刀自袖中取出,如常以它磨着手上的链子,失了力,刀柄掉在地上。

  王絮靠在墙上,月光映了她满怀,颊上投出一层恬淡的白光,更显得冷淡了几分。

  “欠你的眼睛,恐怕已经还清。”

  “你从不欠我,”明行声音软了几分,“我这一生,所求皆得。”

  “无一念悔恨之意,只是,将你带累进来,是我平生唯一的遗憾。”

  他将那柄金错刀捏在手中,寒光和着月光,流溢在地上,刀刃刺在上臂,眼前的艳红令他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失礼了。”

  明行的手掌覆上王絮的面颊,拇指与食指沿着颧骨轮廓,自眼下摩挲下去。

  轻而快,像是羽毛,指尖凉得像夜露。

  最后以拇指揩过她的唇畔。

  滴答,滴答——

  殷红鲜血落在王絮唇畔。

  王絮睁大了眼,他蒙着白布的眼,看不出神情,只是身子伶仃在月光中萧瑟。隐约的血光为他镀上一层轮廓剪影,衣领上露出一片柔软的肌肤。

  铁锈腥味沿着舌尖递入肺腑。

  衬着身后白锦缎一样的花光,映在他失血到几乎透明的脸颊上,明行蓝眸带了些冷感,“我还是一个挺幸运的人。幸运地被慧善大佛师带回去做转世灵童,幸运地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僧人。幸运地……”

  他眼含微笑,注视远方:“我这一辈子的幸运,都用来遇见了你。”

  “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上好的玉色背后是采玉人的血泪,采玉人被“肉食者”吃干抹净。

  他道:“可若是没有蓝溪,我与母亲,便没了赖以生存的三两银钱。”

  “若是没有蓝溪,也会有紫溪,都一样的。”

  “你不必这样做。”

  鲜血顺着唇线滑向下颌,甚至有几滴沾在眉上。王絮咽下满口的腥甜,干哑的嗓音恢复了一丝生机:“你若活,他不一定杀我。你若死,我必死无疑。”

  明行一声轻笑:“这话,应是我对你说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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