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49)

  主簿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道:“……无罪。”

  王絮道不轻不重开口: “今日要取我性命的人,是我的双亲。我不过刺她一下自保,谁料簪子上遭人涂了毒药。这种情况,可算有罪?”

  主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稍作思忖后说道:“这……当下之急,是得先寻到那个在簪子上投毒的人……这案子难以厘清其中是非曲直。”

  徐载盈垂下眼睛:“若她早知簪子上毒呢?”

  主簿心中清楚,眼前这局面如履薄冰,自己的回答若有差池,那可就相当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啊……”

  “这算谋杀……”

  主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冒出,后背也被冷汗浸湿。

  徐载盈话锋一转,瞥向王母:“她死之后,旁人都会以为你是为了保命才出手,根本不会想到你是有意为之,只会觉得那是意外。”

  王絮莞尔一笑:“见死不救,也叫杀人?”

  若是见死不救也称得上杀人,那王母和王父的罪可称的上千刀万剐的程度。

  “太子殿下。”

  王絮声音很是冷淡,往昔那声亲昵的“阿莺”已再无踪迹,“那她死了吗?您不是启出解药,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吗?

  徐载盈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似要把对方看穿,“我要是不救她呢?”

  王絮道:“那便是殿下您在谋杀她。”

  她稍作停顿,眼眸中似有思绪万千:“前朝之时,伦理纲常备受尊崇,尤重‘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之理。彼时,若有忤逆之人,胆敢殴打、辱骂父母双亲者,皆会被处以极刑——斩刑,毫不留情。”

  “妻子若是辱骂丈夫,也可能遭受笞刑;若动手殴打丈夫,处罚更甚,或判刑,或流放。”

  “而且,若妻子犯了‘七出’之罪,诸如不事舅姑、妒忌、身患恶疾之类的行为,丈夫便有权休妻。”

  主簿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深知这些话若是传扬出去,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他扫视着周围,仿佛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蜚短流长已经化作了有形之敌。

  “可这纲常并非界定得至严至密啊。若父行不仁不义之举,若夫为□□恶行之人……如此,又当怎样才好呢?”

  徐载盈呵了一声,主簿听闻,先是一愣,随即不敢有丝毫懈怠,转身快步去取刀。

  主簿可不管周煜他们要王絮活了!

  她说这话,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祸从口出的道理,为何还有人不明白?

  王絮望着徐载盈,两人近在咫尺:“您要如何处置我?”

  徐载盈接过主簿递来的刀,潮湿的眼睛逐渐起了雾,眼尾泛起一丝潮红:“自然是杀了。”

  他取出一柄刀,那刀在月色笼罩下,似秋水凝霜。它右手持剑自下而上一挥,直斩向一旁之人。刹那间,血如泉涌,四下漫溢。

  主簿的面上犹存惊恐之色,竟被一刀穿心,瞳孔震了震,口中溢出血线:“为什么……”

  王絮去捡王父身边的那柄刀,将它递还给徐载盈,两人相碰的指尖颤栗,引得徐载盈脸色冷淡更深,他将刀柄横在王絮手边:“送你。”

  “以后再——”

  他顿了顿,没再多说。

  徐载盈不认为,他和王絮有以后。

  大理寺卿李均是南王亲手提拔上来的。

  如今南王一案,凶手尚在逍遥法外,若他与王絮相交过密,李均只需稍稍耍些阴谋,便能将王絮诬陷为凶手。

  徐载盈不能强保王絮。

  身为太子,他还不够强大,王絮也不够强大,若是他表现得很在意她。

  那么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周煜,还有陛下。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两人上马车时。

  王絮问徐载盈为何要救她,他怕她多想一样飞快地道:“‘君为臣纲’,我要是处置了你,当今陛下,与我这太子,岂不是付了前朝旧辙。”

  “殿下慎言。”

  徐载盈道:“最后一个问题。”

  侍从自银质的水罐中倾倒出温水,这水是出发前就用香料熏煮过的,带着一丝淡雅的芬芳。

  水流入白玉碗中,持琉璃瓶的侍从舀出适量的蜂蜜,蜜水慢慢地融合。

  侍从呈给王絮,徐载盈没看她,自案下夹层取出一张纸:“夜深了,你喝了太多酒……喝下解酒。”

  “我们去哪?”

  碗壁温热,驱散了夜的凉峭,王絮问。

  书案奏折累叠,几近成丘,徐载盈正借烛光翻阅,没看她,“东宫,去见一个人。”

  光影斑驳,映得他面颊有碎金洒落。他修长的手指轻拈奏折,一页复一页。

  王絮垂下眸: “你有什么问题?”

  徐载盈对上她的视线,放下奏折,取出一只碗,两指夹起置于一边的琉璃瓶,冲水泡蜜。

  他将这碗蜜水搁置在案边。

  王絮默不作声地看他,他却抬袖向她这边推了推,低声道:“你身上酒味太重,不妨多饮几杯。”

  这个问题搁置下来。

  夜色如墨,浓稠得似化不开一般,王絮置身于此,雨幕淋漓,她未能看清东宫轮廓。

  然而,那碗蜜水滑过咽喉时,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喉间散开、交融,为她带来了一丝暖意。

  徐载盈轻抬步履,缓下马车之际,撑起一伞。那油纸伞于淅淅沥沥的雨中,遮住了他的情绪。

  有侍从疾步上前,亦为王絮撑起一伞,王絮抬眸间,目光不经意落在徐载盈那伞上。

  那是一把陈旧的伞,伞骨也不再坚韧如初,有的地方已经微微变形,露出了木质原本的纹理。

  二人徐行至一处书房,徐载盈轻收纸伞,搁于门框,水花飞溅,打湿了脚下的地板。

  徐载盈眸中也氤氲上些许水意,温声道:“最后一个问题。”

  他叫王絮坐在桌边的长椅上,他则自堆叠的书中抽出一张宣纸。

  徐载盈面色苍白了几分,神色琢磨不定:“你是不是。”

  “是想让我可怜你?”

  王絮与他并肩坐下,垂眸道:“全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得到殿下垂怜,我亦不能免俗。”

  徐载盈:“……”

  真是胡说八道。

  ……先铺陈纸笔罢。

  徐载盈拿起一根玄色丝绸发带,将长发于脑后轻轻拢起,发带绕过发束,简单地束起。

  长发拢到身后,露出脖颈到耳垂的细薄皮肤,花树堆雪一般,白净的皮肉轻易地泛起一阵绯红。

  可徐载盈神色却很疏离:“你不必做这些。”

  王絮不答话,视线投向窗外,半天感叹:“你爱竹,却不是惜花的人。”

  风压得屋外竹枝伏了又起,乌云翻涌的天边滚过一道闷雷,屋脊于明暗之间乍现乍隐,雨线自瓦片下重重冲下。

  廊外生了几簇牡丹,冶态轻盈,被水流连根拔起,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翻滚,像被无情浇灭的残窗烛火。

  花虽有意,怎料流水无情。

  徐载盈亦抬眸看了眼,“你若是为着你家人的事,杀了便杀了,我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王絮没说话。

  王絮从不崇拜权力。

  在她眼中,真正了不起的,不是能操控一个人的命运,而是在掌管人的生死时,却从不滥杀。

  徐载盈为何不杀王母,王絮不懂,可她也知道心怀不自量力的期待是件傻事。

  毕竟冷漠是上位者的天性。一人若欲予你些许,定会先从你身掠去更多。

  向外一望,雨打浮萍,涟漪不平,王絮记得以前在山洞中她时常撑着伞去看望他。

  这伞,她并未赠予离人,是在逃亡的路途中,不经意间被捎带到静思庵。

  徐载盈带着它归来,为它找到了栖息之所。

  这伞倒是好命,一件死物,比不得有些人身似飞絮,命若孤舟。

  十余载光阴,苦心经营,改命求存,终不过是蚍蜉撼树,以莛叩钟。

  徐载盈提笔饱蘸浓墨,将宣纸置于一边晾干,忽地道:“你会研墨吗?”

  端砚置在王絮这边一角,色碧质坚,白玉狼毫斜倚其上,笔杆雕琢精细。

  见王絮一瞬不瞬地盯他手心的笔杆,徐载盈提笔的手一顿,站起身:“我念你写。”

  王絮一身衣衫如被雨水洗净的湛蓝,她捻起墨锭,在砚台中研磨,摇头:“我不会写字。”

  墨汁在砚中晕开,色泽逐渐浓郁,恰似雨过天晴后的天空一般。

  “你坐,我教你。”

  徐载盈静静看了她几眼,仿若未闻起身,与王絮换了个位置,若无其事地执起墨锭,研起墨来。

  王絮心中升起一阵荒谬。

  她是想写的。

  心中有千言万语,亟待通过笔墨流淌于纸上。

  王絮不过仅写得寥寥数字而已,否则那日便会做主帮崔莳也写几个字回家的。

  徐载盈将两张宣纸轻铺于桌面,宣纸如雪,平整光洁。他抬手提起狼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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