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46)

  王絮朝远处一瞧,道: “他走了。”

  王絮伸手去拉崔莳也,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船,胸膛剧烈地起伏躺在甲板上着。

  崔莳也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勾起几叶海棠花瓣,天际线边月上柳梢,水云漂泊不定。

  湿冷的水汽氤氲他的长睫,沁得他周身冰凉,溪水是苦涩的,泥沙渗在舌尖上。

  远处,渔船的锣点鼓子音敲得细细碎碎。

  王絮俯身靠近,以衣袖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上每一颗水珠都擦拭干净,轻声道:“一看到……周煜,我便有些急了。”

  崔莳也闻言转眸看向街边。

  船上水云身,岸边无尽灯,洪昇在《长生殿·情悔》中所言:“虽谢尘缘,难返仙庭。”

  佛教指色、声、香、味、触、法六者为尘,是心的所缘,能染污心性,故称尘缘。

  何谓“情悔”。

  三尺白绫若赐我,可愿葬我于君侧。

  崔莳也不会有一丝悔恨。

  王絮唤他,拉他入世: “崔莳也?”

  “往后你便唤我为崔滢吧。”

  崔莳也饮下一杯酒,酒液润润地划过喉,徐徐地游离在腹间,扫除了溪水的腥味。

  王絮的目光在崔莳也红润的脸颊上流连。

  此情此景,是否只是虚梦一场?

  时间徐徐倒流而过。

  她回到小巷中,竹瓦红墙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行人在微光中两三走过。

  午间驰骋,黄昏急落。

  她回到长陵郊外的小村庄,朝刘掌柜刺出的刀回到鞘中。

  ……

  射出的箭镞复归弓身,弓箭稳执于王母之手。

  挥洒汗水的回到脸颊,王母既授艺于王絮,遂不复亲入山林。

  急景流年,匆匆逝去。

  她未识诗书,亦不知村外别有新天地。唯负箩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数载辛勤耕耘,嫁一庄稼汉,对外教子有方,对内教妻以礼,旁人皆赞其敦厚老实。

  白昼尽则黑夜至,生命终则死亡临。

  王母一生尽融于此,王絮的命运亦将没于其中。

  ……

  崔莳也与王絮一同回到巷中,胡不归吵吵嚷嚷地涌了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崔莳也。

  胡不归满脸焦急与关切,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你怎么整成了这样?可把人急坏了!”

  崔莳也无奈地看着胡不归,任由他这般查看。

  胡不归凑到王絮跟前,指着崔莳也身上的伤,夸张地嚷嚷道:“嘿,你瞧瞧他这伤!我刚换的药,这下又得重来一遍。”

  他忍俊不禁道:“你俩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呀,我这小身板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哟!”

  王絮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远处点起万家灯火,宵禁将至,崔莳也站在门扉处,弯弯的眉眼含了一丝笑意。

  …因为你的缘故,总算是,不再孤独了。

  门外的王絮的眼中亦是煜煜的灯光,情绪甚好,笑意深深浅浅,看不真切。

  崔莳也跨步出门,却被一手轻轻地向里挡了一挡。

  “夜深露重,我家人在巷口等我。”

  “崔滢,你们回去吧。”

  站在巷口等待了许久的岑安,终于见到那女子自深深的夜幕走出。她的眼睛半垂下去,乌发被风一吹泛起涟漪,湿润的发梢水色油亮,声音裹在夜色中,碎珠玉一样掉到地上。

  岑安道:“我来接你回去。”

  第31章

  蛛丝结满雕梁,蓬窗缝隙透出月色,照亮一根根纤细蛛丝。窗外,荒草萋萋,明月林下寂静如水。

  王母黄皮刮瘦,两鬓霜白了几分。

  王絮疲惫地靠在墙边,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呼吸均匀微弱。王母则坐在一旁,脸颊打了个死结一样皱在一起。

  身影蹒跚的老者正是王父,他饱受喘疾折磨,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

  见王母凑近,他一挥手,打断道:“知道,知道。”

  王母膝行到王絮肩侧,身子窜得笔直,一面泪如雨下,双手掐住女儿脖颈。

  手背如干枯的树皮绷起开裂,王母将半身的力气压在手心,黄且厚实的指甲泛起一丝裂纹。

  王絮素日少寐。

  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何处去了。

  正此时王絮睁开眼,青灰眼睑上,漆黑眼珠灯火憧憧,宛如纸扎匠人以朱砂为纸人点睛,神韵顿生。

  “为什么……”

  “你不听话,你不嫁人,因为这是你的命,来生投到有钱人家,不要再生变故了——”

  王母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于这世间,王母唯在意二人,一为王郗,二为王絮,这二人平分了她的爱与恨。

  如日月同辉,共占其心。

  王絮从不反抗,任由她打骂,是个引人怜惜的乖巧孩子。可在王母眼中,王絮没有常人的喜怒哀乐。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七情六欲皆是这人模仿而来,她学着世人的样子,装作常人。

  僧道做法事,说王絮命薄如纸。王母总算是想出,该如何形容她的女儿——纸扎人。

  以纤细的竹篾为骨,以鲜亮的彩纸进行糊裱。匠人巧妙绘之,仿若有灵,却无人气。

  王絮死后,王母亦绝不独活于世。

  王絮一只腿膝盖向上顶,另一只腿伸直,脚掌蹬着地面,王父迅速伸出一只手,紧紧压住王絮膝盖,另一只手锁住她的脚踝,将整个身子移到她身上。

  冰冷的墙面透过衣衫递来刺骨的寒意,王絮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王母掐住她脖颈的手一松。

  王絮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娘。”

  “我怀中藏有一把匕首。如此,或许能快些结束这一切。”

  见王母松了劲,王父抬眼,目光中满是不赞同地望向王母,“毕竟是……毕竟是我们的女儿。”

  “杀浠儿的不是絮儿,是浠儿自个儿不小心触怒了贵人。要是杀了絮儿,那肯定会惹恼太子爷,咱也别想活了。”

  自王父患上肺痨后,便失去了一家之主说话的权威。

  王父讨好地笑着,露出一张牙齿脱落得七零八落的脸,“絮儿可是个顶好的孩子!这些年在咱家里,帮了咱们老些忙……”

  此刻的他,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脊背弯曲如弓,身形伛偻。

  王母微微颤抖着,嘴唇紧抿,良久,她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算了。”

  王父松手,欣慰地为王絮将乱发捋到脑后,见王母一心整理王絮衣襟,“絮儿,你娘是疼你的,你不要怪她,她也是被——”

  王父停了声,惊讶地看向王母。

  王母摸出王絮衣襟里的匕首,褐色枯瘦的脸露出轻松的神情:“王……絮儿,很快便好。娘不怪你了,待在地下,我们一家四口便可团聚。”

  王母的话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王絮终究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瞧这一身衣裳,是何等的金贵。

  王絮的渴望与追求,野心与不甘,不过是乐极生悲的前兆。

  结局如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死到临头。

  然而,王母很快便失去了那方才的平静。

  变故骤生。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不觉夜深了。

  岑安递了纸来:“殿下,织造所送衣物已到,做工精细,款式合宜,正待王絮姑娘验看呢。”

  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白玉笔洗,古籍善本,雕花端砚,鎏金香炉……近郊庄园,天门街商铺一家。

  这是徐载盈回报“救命恩人”的礼物。

  徐载盈取过一张宣纸,平整地铺在案前,眸光微凝,捡起一边的鸡血石印章,对准宣纸按下。

  岑安接过宣纸,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无奈,道:“殿下,依您所言,今日过后,关于王絮之事,除非您主动询问,此后不必再向您提及了?”

  “是。”

  “还有何事?”

  岑安自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左手托住盒底,右手一掀盒盖,“殿下,沈家有意示好,且沈家二小姐正值妙龄,年龄甚是合适,想来沈家此举或有深意。”

  徐载盈凝眸而视,但见那红锦缎之上,静静卧着一条东珠手链。形圆似满月,质净若清泉。

  岑安道:“殿下,我命人收进库房。”

  案上红烛泣泪,烛罩上的仕女拈花醉笑,烛花炸开,像是烧炭的淅沥声。

  徐载盈转身时人影绰绰泛青,倒在青砖上。灯下窥美人,自是愈看愈美,甚至有几分湿月疏星的意味。

  他眸中寒光寥寥,道:“不必,你给我。”

  料峭春风,乍暖还寒,吹得人酒意渐消。

  王絮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乍现:“这不是我的命。”

  她手腕一翻,猛地劈向王母手腕。

  “啪”的一声脆响,王母手中刀脱手而出,径自狂飙向青砖地面,“当”的一声,砸出一片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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