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44)

  王絮挣脱他的桎梏,膝盖顶在他腹部,手腕一挡,“殿下的妻室在何处。”

  徐载盈轻拈被揉碎在脸上的花瓣,被欺凌得柔心弱骨一般,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原来她问的,不是那个人。

  徐载盈凝视她许久,才道:“你有何事?”

  骤雨催花落,王絮的声音很轻:“皇室血脉的延续刻不容缓,太子妃的家族也会更加衷心地效忠殿下……”

  这些话,日日都听得见,徐载盈不觉有几分哑然的可笑,“所以呢?”

  王絮轻声道:“若是殿下要纳我为侧妃,我自当感恩戴德,全心侍奉殿下。但我亦知这深宫之路崎岖难行,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殿下恩宠。”

  徐载盈又有些恨王絮了。

  这恨反反复复,扰得他烦不胜烦。

  “太子妃乃殿下正妻,身份尊贵。我因殿下荣宠,既为侧妃,自当敬重太子妃,恪守本分。”

  王絮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难不成殿下这般待我,连个侧妃的位置都不给我?”

  徐载盈捡起一片绣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的红痕,神情冷淡了几分:“谁说我爱你?”

  两人离远了几步。

  徐载盈向后靠,坐回车舆中心,语气平静:“你怎生的这样想,若你真心想要夫婿,我可以替你自诸多良家子弟中择一个。”

  他静一静,开口:“我母家的也——”

  王絮却截断了他的话,指向门帘外透出的人影,道:“那我要他。”

  门外陆系舟差点摔了个跤。

  他自积满泥灰的水洼望去,水珠滴答落在风卷出的花瓣上,本该亭亭绽放的荷,此刻凋残在泥水中。

  陆系舟平白生出几分荒唐的想法。

  ……殿下可真是,可真是旁若无人啊。

  王絮下了车。

  只身走在细雨中,慢慢地向前,她的前方骤然出现一道青衫人影,将她拢在伞下。

  青衫人影的声音隐在雨幕,听不真切:“你的手怎么又溢出血了,我们先找胡太医包扎一下……”

  陆系舟将窗棂的帷幔关上。

  徐载盈手中翻着一卷书,于火边烤着看。自始至终不曾朝这边瞧上一眼。

  然而,那书上字迹,分明已被水迹洇湿,难以辨清。

  回想王絮以手掰住他脸的时候,他是咬牙切齿的恨,还是感同身受的爱,他不敢承认。

  恨是被撕裂的伤口,爱却淌在鲜血中面目全非。

  徐载盈恨王絮不够爱他,更恨那少得可怜的爱里她也未全心投入。

  陆系舟不由得心间轻轻一晒。

  王絮下车前道:“你既怕又何必想,你既想又何必怕。你教我鼓起勇气,可你自己呢?”

  陆系舟先前还好奇,王絮究竟对徐载盈做过何事,惹得他既不舍得杀她,又不舍得放她。

  可无论何事,终归徐载盈不再介怀了。

  总有人认为,爱之深则虐之切,爱之深而求之苛。

  王絮不停地虐待徐载盈,让他心疼、委屈或愤怒,可王絮越是对他狠,他越是衷心。

  毕竟感情中最大的痛苦不是失去,而是无可替代。

  在陆系舟看来,毁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虚无缥缈的爱情。

  耽于感情,这叫堕落。

  徐载盈本人却未必不清楚。

  只是清醒地沉沦。

  终归是可怜可恨可憎。

  王母做了个梦。

  王絮脖上吊了根红帛,长长地挂在梁上,她没踩着地,虚虚地飘过来。

  寂静里,只有王母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风中忽传来一阵帛带摩擦梁木的声音。

  她是被勒死的!

  寒意从脚底传遍全身,王母喉咙干涩。

  “娘……”

  “娘……”

  自王絮长大后,很少这般唤她,两人一向是相顾无言。

  邻家人都道她生了对“好”。

  两个孩子乖巧懂事,聪慧机灵。

  每夸到这,总要多提几句王絮,说她体贴周到又生得好看,简直像是城里的大小姐。

  王母不得劲了。

  王絮好看?这些土鳖是真没见过贵人。

  六年前的一个冬天,王郗被冤鬼所缠,王母找了几个道士来做法,道士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小子,命中有个姐姐,是来索命的。

  王母道:“先前送了个女儿出去,她若长大,要来索命,便来索我的命吧。”

  道士说:“自然是索你最心爱之人的命。”

  王母心里一惊。

  第二日,她赶去京城感业寺祈福,行至半路盘缠用尽了,只得风餐露宿,靠着野菜和凉水充饥。

  长安,遥不可及。可走走停停,她还是到了。

  冷得不行了,王母进店想讨杯热水喝,一下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地板都带着脂粉味,王母阖上眼,有人拉她起来,她正要感谢,那人将她踢出了门槛。

  两枚铜板砸在她脸上。

  王母道:“我不是乞丐。”

  一双脚重重地碾在她身上,那人挥手扇风,似乎要扇走一阵恶臭:“给你钱了还要怎样?”

  住在长安的人,有着锦缎制成的鞋面,不是以草绳编织的草鞋,由粗布织的布鞋。王母看得一清二楚,鞋底是上好的檀木,鞋头翘起有只鸟振翅欲飞。

  她拾起两文钱,买了个馒头,窝坐在这店的墙角,小口小口吃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日,她离开了长安,回到熟悉的村落。

  背上背了一个女童。

  她把“系铃人”接了回来。

  弯弯的眉毛,月牙似地,脸颊圆圆的,红扑扑的。王母有时候想,有个女儿也不错,但是看久了,她一阵心里发毛。

  她是这个家的灾难。

  日子就这样平平无奇的过去。

  “丢掉她……浸死也可以……多个人就多口饭。”

  “反正她还小,从前的事,不也没人责怪我们吗?”

  她抱着睡熟的王絮,指着老伴骂:“她管你叫爹,管我叫娘,你要杀我们的女儿?”

  王母自觉,自己待王絮也是尽了一份心了。

  现在,她还不能杀她,要把她养大成人,不能像长安的人一样金贵……至少要把她养成一个像她一样的人。

  一儿一女,凑成了个“好”字。

  这很好,这有什么不好?

  她不是不晓得自己偏心,可是一碗水本就端不平,更何况王絮是个女孩。

  她给她吃,给她穿,至少把她拉扯大。

  可这孩子却和她不亲。

  总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以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们,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这孩子从被接回来之后就一直很安分,性子很冷,甚至让她觉得凉薄。

  她把肉菜留给王郗,王絮就安静地吃饭。她叫王絮下地打猎,她学了半天干得比大人还利索……

  王絮和她没半分像,明明两人是一个培养模子长大。王絮是有恨的,必然是有恨的。

  不管旁人怎么夸她勤劳能干,王母也只觉得她在伪装而已。

  因为她是来讨债的,什么都想要,想不吃苦,想过上好日子,她就是来讨债的。

  一日,王母起夜解完手,冷得搓手正要回房,灶房升起炊烟,她凑近一看。

  王絮正将手浸在水盆里,洗净灶灰,绞起衣角擦干水渍。

  将王郗的饭菜以布包好,妥帖地压在行囊里。她抽了本书,站在灶边,仔细地一页一页翻。

  王母一下五味杂陈。

  什么时候叫她读了书?她怎么敢读王郗的书!她读了书可怎么办?

  王絮大了翅膀硬了,王母不敢冲进去打掉书与她撕破脸。依她的个性,王母怕她哪天真擎出把刀,趁夜色正深,把她一家杀了。

  门嘎吱一声响了,王絮提着一盏方形的纸罩灯,走进来,一路上透过柳树和杨树的枝丫,看到人间万家灯火,穿过冗长的甬道,牢房是黑压压的,只余下一双闪光的眼睛。

  王絮慢慢地转过身来,或许是藤紫的光打在打在她脸上的缘故,她的脸有些幽晦。

  王母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她罕见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王絮真是来索命的,可是索她的命不好吗?为什么要索她儿子的命”

  她自幼离开自己身边生长、心中岂能毫无怨念?

  王母看不破这个孩子,假日时日,她挣脱旧缚、摆脱折磨。

  必定是盈满兴奋与快意的。

  如今,王郗死了,这算是撕破了旧日亲情的脸皮了。

  王絮终究克死了他。

  王母不会再等待了,等待是最恐怖的事,时机待时而逝,她要先下手为强。

  第30章

  月色为青年颀长的影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雪,疏星点点,淡月高悬。

  “你在找什么呢,崔家三郎?”

  胡不归眯起眼睛,朝远处望了一望,作势要抡动船桨,将船推离岸边,“王絮那丫头,老夫看呐,指定是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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