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37)

  崔莳也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

  她凑得极近,身上的玫瑰味已然消散。长发与他的交织在一起,如绸缎一般杳然地逐水漂流。

  王絮却早已经醒了。

  有时外出打猎,需成宿睁眼,为王母王父望风。

  她向来难以安睡。

  她本以为崔莳不会再说话,便索性合上双眸,安心休憩。

  崔莳实在不忍心,在榻上微微移动了一下。

  指尖白得剔透,长指一点一点捞出自己的长发,乌发垂落在那指骨处,堆云砌墨一般。

  肋骨处似乎有针尖在刺激神经,疼得他眸中一下泛起水汽。

  他伸手抵住唇角,咳嗽了两声。

  王絮心思平平,隐隐生出些许疑惑。

  不知他所谓何事。

  过了好一会,耳畔传来他的声音,细细地,含糊不清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救我。”

  王絮睫毛颤了两下,似乎是醒了。

  救他?

  她分明是出卖了他。

  王絮行事向来果断。

  要不是察觉出他身份,她一定会一剑结果了他。

  因着他对她好,所以,她下手之时会快一些。

  崔莳也一点一点移开眸子,很轻很轻地说:“昨日雨声……就是我身边的小僮……他说。”

  适逢有雨,崔莳也匆匆赶来百香楼,雨声只得撑着伞,主仆二人就这样在雨中疾行,走了一个时辰,两人俱淋得很是狼狈。

  雨点敲打着油纸伞,雨中也有风絮的幽香。崔莳也低头看水洼,一摊两摊,像是被打湿了的墨水画。

  此时此刻,雨静悄悄地在他心间淅淅沥沥,却有把伞慢慢地自心底深处撑起来。

  崔莳也的声音有些生冷,像是不争先的流水,潺潺而过:“他说,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对别人承诺些什么,又不断违约,一个人这一生只会忠诚于一个人,也只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

  毫无戒备地投入自己的真心,给予对方全然的信任。这种信任,就像是少年人憧憬的初恋,只此一回,此后再不会有。

  “雨声说他把他的信任给我。”

  我说我把我的信任给你。

  这句话崔莳也终归没说出来。

  先帝当年选择继承人,波折丛生,争议不断,侍御史冉祖缇构陷程家与九皇子通谋。先帝怕生事端,寻了个由头将九皇子流放岭南。

  程家,累世功勋,权倾朝野。

  九皇子,宫婢所生,不受宠信。

  程又青跪在玄武门边,三天三夜,直至晕厥,才换来先帝收回成命。

  程又青醒来,只言:“与程家无关,系我一人赏识与他。”

  九皇子亦感慨:“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之报以英琼瑶。”以美人为君子,以美酒为仁义。

  程家并非程又青一人能做主,正如这天命亦不在九皇子掌中。听了程又青的话后,加上御史中丞劝谏,先帝对这件事也就搁置不问了。

  在崔莳也看来,每个人的一生,都在不断地承诺与违约间徘徊。可总有那么一个人,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此后再有旁的顶好的人出现,你也不会再那么信任他了。

  程又青把忠诚给了陛下,而崔莳也又将这份接近忠诚的信任转予王絮。

  “崔公子,我——”

  王絮此时睁开眼,不经意凝眸望来。

  崔莳别开脸,打断她:“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要多谢你,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我已经死了。”

  不必说,不必问,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发倾泻而下,颈侧肤如凝脂,遮不住他清瘦秀丽的身骨,陌上少年,斯人如玉,何处不可怜。

  王絮垂下眼睫。

  崔莳也虽未发问,但也不忍王絮担忧,出言道:“这一切,断不可怪你。”

  他道:“该反思的是我,竟毫无保身的手段,便这般莽撞行事。”

  ……

  ……

  红斗篷蓝衣衫的青年寻到炊房,一见到他,那抬锅的医师登时吹胡子瞪眼:“李奉元,你掐准了时间来这里?”

  李奉元去帮他提锅:“胡太医,我上火了,走不动路了,再走路要倒地上了。”

  “哼,真没想到,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竟这般娇弱,连一个受伤的小姑娘都比不上。”

  胡不归抖了抖衣袖,李奉元收回手,堆起悻悻的神情。

  中年医师拎紧提绳的手松开一指,指向笼屉边的瓷碗,“烦请李世子,替老夫将这碗粥送到病室去。”

  李奉元抬起瓷碗,手指传来温温热意。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瓦房前,步伐轻快,对这里的一切都极为熟悉。

  他自然是来堵程雪衣的。

  他唤中年医师为胡太医,实则是习惯使然。

  胡不归向来不出外诊。

  当年,正是他救回了高烧发热的程雪衣一命。只可惜其早早致仕,守着一方小小的院落,安度余生。

  李奉元为讨好他,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此人喜好美酒,他便多多相送。待其喝醉,便什么都说了,二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他又将此事说与程雪衣听,她仔细地听了:“你多帮衬着胡医师,他无儿无女,将你视作亲儿子。”

  李奉元自此对胡太医愈发殷勤。

  只是,本该定好的时日,程雪衣却并未登门。

  瓦房的窗棂边透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李奉元走到门边,听到一声男声的低颤轻吟。

  李奉元顿了顿,推门而入。

  蹋上的青年扑地抖着身子起身,濡湿的长睫下洇出几分冶丽,像是水光中的艳影。

  他疼得喘息不均匀: “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

  青年踉跄地倒下去,给李奉元开门的年轻女子轻轻扶了他一把,两人分离的发丝再次缠绵地纠缠再一次。

  一声门响,窗棂闪过一个人影。

  王絮的下颌擦过他的脸颊,崔莳也身上纵有万般疼痛,也退了一半。

  他有些无地自容地扭头向门边看去。

  可对上来人的视线,骤然间,脸上的红色褪下一半。

  王絮见他乱了心神,只剩鼻头微微泛红,转身看去。

  先前求药的青年端着一碗粥,站在门槛,看向她与崔莳也。

  青年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崔莳也?”

  崔莳也表情出现一瞬间的凝滞,脸色像窗户纸一样煞白,很快,从胸腔深处挤出几个字:“你走。”

  李奉元想说不,敞开的窗棂边又走过一个人,他径直大步跨进来,是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医师:“伤成这样,还在这里打情骂俏了。”

  “胡太医……”

  “胡医师。”

  李奉元稍稍抬眼打量与他异口同声的那个女子。

  他有些头晕目眩,这是怎么回事,崔莳也怎会在这治伤,看上去伤得还挺重。

  还不等他想清楚,身后传来一道无比熟悉,无比可恶的声音。

  “正是一年好风——”来人绕过窗棂,轻慢的调子顿了顿,黑发黑眸的青年忍不住笑了笑,脚步黏在门槛,“下一句,我忘记了。”

  崔莳也心中的寒意如潮水铺天盖地而来。

  他不动声色去看王絮。

  李奉元冷淡道:“周煜。”

  胡不归抢过他手心瓷碗,递给王絮,捋着胡须:“你的粥好啦!我给你端出来,喂你的相好喝。”

  王絮抢话道:“他不是。”

  周煜微微挑眉,一指王絮:“谁是她的相好?”

  胡不归漆亮的眼眸在几人间一流转,呵道:“你叫王絮是不是?还说这病美人不是你的小情郎,手伤得厉害,眼下也青得很,非要亲力亲为给他煎药。”

  李奉元扯扯嘴。

  周煜睫毛匆促闪动一下,呼吸微顿,语含笑意:“这般深情,话本故事里的女主都比不上吧。”

  像是有只手在捏崔莳也的心脏,全身血液倒流,换好的新衣衫凉透贴在肌肤上。

  胡不归继续道:“是,可不是,我说了,这带露的槐花可不好摘,她就非要熬到粥里,苦就苦一下,一个大男人,这么娇气!”

  崔莳也就此沉默下来。

  在周煜面前,昔日平常往事,亦不能如愿以偿。

  他心间应是有冗长回声的,可现下却很静。

  宛若雪融在火中,有些哀怨,又有些彷徨了。

  第25章

  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拉着一辆精致的马车徐徐驶过街道,朝北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车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程雪衣微微垂下头,葱白的手指轻轻将发丝拢至耳后。

  她轻蹙着眉头,似在思索着什么,偶尔轻咳几声,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病态的红晕。

  对面人的声音骤然间轻了许多:“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实难想象,那《宦海情澜录》与《如梦笺》这等在市井中传得沸沸扬扬的话本,竟出自你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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