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29)

  岑安报给他听时,尚有些惴惴不安。

  他大女儿去世时与王絮一般大,因此,他话语间是有些怜惜王絮的。

  “殿下,花香蝶自来。此事,也未必是……”

  那时夜深人静,珠灯下奏折堆叠,他正提笔写下谏言,闻言指骨一顿,抬眸看岑安。

  他有怪她?

  半响,这话到底没说出口,他按下眉心,有些疲惫:“你说的很对。”

  岑安不信,还要再劝……

  大意便是,到底是自己满腹心机,故而方常觉旁人别有图谋……?

  在徐载盈看来,这些都不重要了。

  无论王絮真乃败絮其中,亦或当真粗陋无知,他皆不复为其蒙蔽,遭人愚弄。

  思绪回转,徐载盈蹙起眉,转眼间,就沿着西回廊,走到尽头。

  陆系舟的房间传出声音。

  “周煜,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都耽搁多久了?”陆系舟打了个呵欠:“你干脆从前朝暴政时说起便是了。”

  “此话须从两年……抑或十二年前说起,颇有些冗长。若没下酒的菜,我实不愿再说。”

  周煜漫不经心地捏着嗓子,一字一顿。

  岑安有些急切:“周世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陆系舟一手托住下巴,“周世子,你缠住我们,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她死的时候,和我说,她想吃桂花栗子糕。”

  岑安脸色骤变,由青转白:“你再将十二年前的事,复述一遍。”

  西边第三间,王絮在高几下蹲下,抽开木屉,一张布巾包裹着一柄银簪,她停了一瞬,手心一推,合上木屉。

  “崔公子,连累你了。”

  她早知徐载盈必定反程,于是叫崔莳也自水里出来,到窗棂边走上一程,再躲回床底。

  她在徐载盈进来前,擦干了浴桶到床畔的水线。造出人已经跳窗逃跑的假象。

  崔莳也湿了一身,水迹自床畔成线,弯弯绕绕,他站在一堆碎片处,俯下身捡起一束花枝。

  “无碍,莳也反倒以为此般经历甚为惊险刺激,此生恐难再有二次这般奇遇。”

  崔莳也身上的锦袍被水浸透,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王絮递出手心捏的布巾,“这是我用来擦头发的,崔公子,不若你先拿去,把头发擦干。”

  “权宜之计,崔公子不必担心。”

  崔莳也心戚戚地跳了一下,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他稍一转身,抬手花枝,遮去脸上羞惭:“我贴在地砖上时,听到了下面有水滴声,虽然微弱,可,若是实心的板,怎会有水声?”

  “既是藏书之所,有地下书库亦属正常。”

  “崔公子,先把头发擦干。”王絮见他不拒绝,只当他是不好意思。

  崔莳也慢慢伸手,接过布巾,一下一下地擦拭长发,睫毛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坠在地上。

  他摇头,绕到屏风后:“也不知那人什么时候再回来,我们先把这屏风上的谜题解出来。”

  先前那个人,应该是名锦衣卫。给他指路的女子在敲门的时候,也是一种回禀的态度。

  他不会多问王絮,每个人都有秘密,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先是木堆,继而是湖泊,此机关与五行相生相关。”

  崔莳也一手拭干长发,一手在屏风上按动,将两处按下去。

  “水生木,水乃生命之源,于植物生长至关重要。金生水……”

  两人目光一同凝在铜镜处。

  先前崔莳也躲在屏风后,就注意到了这方古怪的镜子。

  按理说,镜子不可直对床铺。

  镜直对床铺,乃为不吉之兆,易引邪祟,使人惊惶,故有此禁忌。

  崔莳也以手拨动屏风上的铜镜,擦拭发尾的指节慢了一下,“金可以凝聚水汽,在潮湿的环境下,金属表面会有水珠。”

  铜镜转了一圈,向下陷去。

  见王絮半天不回他,崔莳也倏地抬头。

  她正看他,眸中有一两分笑意。

  “你不会拭发?”

  只知胡乱擦拭,全然无章法可循。

  崔莳也缓慢地眨眼,不好意思地道:“嗯。”

  他补上一句:“不太会。”

  “我帮你。”

  王絮手卷起他的长发向上掀,露出白细的脖颈,她捏过布巾,仔细地拭干了他脖颈处的水痕。

  崔莳也眼睫黑长,眸中潋滟的水光颤了颤。

  他颔首道:“我,我自己来吧。”

  “金属是从土地中开采出来的,那么……就是,土生金?”

  王絮没收手,指使他:“你按下那个土堆。”

  王絮记得,她家的铁锅就是自土里挖出来的。

  崔莳也不再说话,听话照做。

  王絮腕骨擦过他耳垂,指尖隔着布巾按在他发根摩挲,垂下眸:“没事,很快就擦干了。”

  崔莳也耳根烧起来,眼尾泛起桃花色。

  他手心紧攥成拳,匀了气息。

  整个人成了她的所有物一般,任她拿捏欺负。

  他一向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一般这种杂事,不需太亲密的,小僮会帮他。

  崔莳也认命地闭眼,玫瑰味如潮扑来。

  他睁眼,眸中一震。

  王絮俯身下来,一点一点为他绞干袖子上的水。

  她的鼻尖与他下颚,仅咫尺之遥。

  崔莳也不自在地退了两步:“这个我自己来。”

  王絮哑声道:“我以为你也不会这个。”

  “我,我……”

  崔莳也躲闪她的目光:“我是个正常人。”

  他常于外寻觅天生的上好竹料,风餐露宿已成常事,诸事皆可为,即便做得不佳亦不在意。

  还叫她为他拭发……

  崔莳也不禁愧疚起来,忙将话题移到屏风上:

  土块凹陷下去,她按的是正确的顺序。

  “火生土,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世间种种,脂粉红颜,到头来皆会化作一捧尘土。”

  崔莳也犯了难,这偌大屏风之上,既无火折子,也没有火堆。

  屋中烛台颇多,皆可拿动,并非固定之物。

  显非正确答案。

  王絮提来青铜烛台,火苗惺忪跳跃。

  往昔过冬,什物最为稀缺之时,她家连火折子皆买不起,唯有钻木取火。

  王絮捏着烛台趋近屏风上的木堆,嘎吱一声响,有个地方又陷了下去。

  原本岿然不动的屏风颤了一下。

  王絮轻易地推动它一尺。

  “隆隆”一阵声。

  床下石板向下展开,两人埋头而视,逼仄的几寸之地,竟生生铺展一道长长石梯。

  “你在此处等我,崔公子。”

  王絮作势要爬进床下。

  崔莳也下意识拽住她的手,见她停下,很快松开:“为何?”

  “许多年未见天日的藏书之地,该是什么光景?”

  “我去山里砍竹子的时候,也时时风餐露宿。”崔莳也抬起手,要阻止她。

  “崔公子的年纪,应是我的弟辈。岂有长携幼去涉险之理。”

  “更何况,这也是我一人的事。”

  王絮安抚似的握了下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腕:“我以前,得罪了周世子,便当是查出些什么,给他一个交代了。”

  “你多大?”崔莳也问。

  “十六……”

  “我侄子都二十了。”崔莳也只稍长王絮两岁,他年纪小,辈分却大,以这招来压压王絮。

  王絮敛下眸。

  她料想过下面的场景——书架坍塌,书籍腐坏,灰尘厚积,蛛网密布,一片荒芜的惨象。

  可这些都是次要的,最坏的事王絮没说。

  她也不必说。

  崔莳也爬进床下,先试探着将脚伸到第一级石梯上,感受着那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随后,双手紧紧抓住石梯的边缘,慢慢地将身体的重心下移。

  王絮趴在入口窥他。

  崔莳也薄薄的眼睑不住的闪动,像是晴日洁白的初雪,他一阶一阶的向下走。

  “嘀嗒,嘀咕。”

  积水从天而降,湿腻地在眉心溢散开,灰尘扑面而来,崔莳也咳了两下,捏紧了手心花枝,在林立的书架边,四处转了下。

  眼前是一望不见底的黑,崔莳也转眸,盯向上头明处的王絮:“你下来的时候,提盏灯。”

  见王絮要去提灯,他也回身,正要向前走,变故突生,一只手臂迅速勒住他的脖颈,一柄刀悬在他颌下。

  “别叫。”

  巨力钳住他的脖颈,冷而尖的刀刃贴在下一寸,一个黑衣人自书架中蹿出来。

  “危险!”崔莳也尽力喊道。

  上头光亮处,王絮看过来,乌黑的瞳仁静静地盯着他,她不动,就这样看着他。

  “还有一个?”

  挟持他的人隐在黑暗中,崔莳也只听得一个女音,极轻,极柔,可擎于他脖颈的刀,亦是极寒,极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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