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20)

  “你呢。”

  徐载盈的声音温润如茶,落在她耳畔。

  王絮一双漆黑的眼眸透过三五步路外的褐色牢门,盯着趴在地上挣扎的王母。

  为了报复她,她情愿舍弃生命。

  她今年十六岁,多年前,她对王母是有过怨恨的。

  洒扫家中,出门打猎,下田种粮。不知今日谁家娶妻,明日谁家嫁女。深更,谁家豢养的狗,突冲出院,狂吠不止,令人不得安宁。

  时光就这样在她身上被悄然碾碎。

  经年累月,一种抽离之感于心底萌蘖,继而发荣滋长,乃至繁茂葳蕤。

  同一片天空,同一处树林,依旧是那一成不变、按部就班之生活。

  恨之一物,太过无声。

  怨恨就像蝴蝶蜕下的羽翼,一触即离,如雨水落下便难再归云间,再难觅其踪迹。

  王絮已然习以为常。

  情会淡,爱会薄,恨亦难久存。

  前路等待于她者为何?不得而知。

  自幼时起长途跋涉至今,不见尽头,难测明日。

  终点等待她的不是满堂喝彩。

  而她唯一的愿望,也仅仅是离开这一成不变的生活。

  至于林莺,亦或者说,徐载盈。

  先前触手可及,如今横隔万里。

  假者,终究为假,一无用处。

  除了一条命,她没什么好失去的,这条命,她亦不怕有价值的失去。

  徐载盈预想过她百种反应,却不想她道:“干我何事。”

  王絮想到先前徐载盈雨中唱曲的场景。雨水打湿的他长睫湿漉漉的,轻盈地转身,音色和润婉转。

  “爱可以使其生,爱亦可以使其死。她所爱之人,又不是我,我凭什么决定她的生死?”

  再者,这不是她在决定,是徐载盈在逼她决定。

  千金之子,不死于市。

  生者可杀死可生,千金为重骨肉轻。

  她若是‘千乘之王’,‘万家之侯’,便能这般轻视地操控人的命运。

  陆系舟手指在扇尾敲了敲。

  “是这个理。”

  他不惧徐载盈的目光,上前一步,烛火在他脸侧跳跃。

  “王夫人一个罪犯,怎么能决定人的生死呢?”

  “下官无知,咱们国家的律法有这个说法吗?”

  陆系舟不紧不慢接道:“太子殿下。”

  第13章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李奉元手撑着樟木桌,手腕颤抖,手中毛笔一挥而就,安心地伏案睡去。

  太学之内,朱漆立柱,琉璃瓦闪烁着斑斓光芒。宽敞的厅堂中,整齐摆放一列列书案。

  此间王孙公子,个个身着锦袍玉带。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室内,世家子弟不约而同哄笑起来。

  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李奉元一揉惺忪的双眼,喊道:“博士,我抄了!”

  心中暗自埋怨舅舅,明明那么多人都“倒下了”,也不差他一个,不帮自家人也就罢了,竟还动手打人。

  李博士怒声道:“李奉元,你接着刚讲的背。”

  李奉元道:“古人口口夜游,口口口,况阳春召我口口口口口……是这样吗?”

  真是风牛马不相及。

  一时间,沉默落针可闻。

  李博士恨铁不成钢:“你指一个人,替你背。”

  有人挤眉弄眼:“李世子,点我,我会背。”

  昨日的变故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掀起层层波澜。南王暴毙,世子周煜入狱。

  西北军镇守的朔方,本是坚固的防线,如今却因南王离世,群龙无首而陷入不安。

  这支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军队,此刻急需一位新的领袖来稳定军心。京中局势瞬息万变,陛下的决策牵动着众人的心弦。

  不是李奉元的父亲李敬良,就是……

  李奉元转了转眸子,手指向一侧正把玩团扇的青年:“崔莳也。”

  李奉元道:“你替我背。”

  气氛骤然间剑拔弩张。

  五月之前,李奉元与崔莳也尚可称有“同门之谊”“同桌之情”,然亦仅此而已。二人皆是沉浸于各自一方天地的人。

  李奉元痴迷一位疑有婚配的盲女,这事不是个秘密。

  虽那女子乃丞相千金,身份高贵,可于诸世家子而言,却也只当一笑谈。

  须知,太学之中,向来不乏流言蜚语。

  “程雪衣当真不来了?竟真就在家中上私塾?”

  “你瞧这冰冻三尺之景,你让一盲女如何前来?再者,她体寒之症甚重,如今能否下床尚不可知。”

  “唉,她若不来,着实少了许多关于李世子的趣事可看。”

  尚未下学。

  李奉元竟当堂撸起衣袖,与这些人大打出手。一番打斗之下,砸坏数张桌椅。

  几人拉扯之际,不慎打翻了崔莳也的墨罐,浓稠的墨汁尽数泼溅在他的团扇之上。

  李奉元摊手:“改日赔你一把。”

  那是一柄略显秀气的竹簧团扇,扇骨纤细却坚韧,由浅黄淡绿的竹节精心打磨而成。

  扇面是墨色晕染的宣纸,泛着丝丝冷寒。

  崔莳也站起身,捏着扇柄的指尖发白。

  “竹材去青后,冬日煮、夏日晒、秋日压平,再刻上纹饰,一年方得一柄。”

  他抬起手,扇面山峦起伏,流水潺潺。

  崔莳也声音很冷:“你的东西太俗,免得污了我手。”

  李奉元耸耸肩,不甚在意。

  次日,遣人送了几把封地进贡的上好骨扇予崔莳也。崔莳也原物奉还。

  李奉元又搜罗了一些珍珠宝石,一并送去。

  这下崔莳也没再拒绝。

  不日,他收到修书两封。拆开第一封,上面写道:“谢世子,世子所赠之物琳琅满目。这些珍贵之物,我已以莳也之名,转赠给程雪衣。”

  拆开第二封,乃是程雪衣的感谢信。自此,两人的梁子便这般结下了。

  李奉元伸出手指,直直指向崔莳也:“崔莳也,你替我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崔莳也屈了屈指骨,敲在扇柄,站起身来:“李博士。”

  他朝李博士颔首,抬眸,正要开口,不经意间扫过窗棂,崔莳也微微一怔。

  ……那是谁?

  一人静静地站在密竹环绕的廊柱下,她拈了枚竹叶,睫毛浓且黑,几乎覆住眼睛。

  露水洗涤的几杆修竹上,竹叶是翠鸟的羽毛,竹上的青皮是穿孔的墨玉。

  崔莳也只觉流转的时光也慢了下来。

  她转了身子,拈竹叶的手一顿,竹叶上水珠湿白,莹润地从指尖淌到掌心。

  眼前人十分平静地抬眸正看他。

  围拢的对襟披风似是一片青云,青云之下,露出半截霞红裙角。

  想来洛水神女,亦不过如此。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独一无二的出尘风姿。

  相传曹植被封鄄城王后,赴洛阳谢恩,在魏文帝的猜忌试探下差点断送性命。

  朝觐后归途中,曹植路过洛水时见一似洛神的佳人,追之不见。此后他心绪难平,写下了赫赫有名的《洛神赋》。

  崔莳也心连着眼皮重重一跳,手心亦挨了一板子,扭过头,对上李博士阴沉的脸。

  “出去罚站!”

  他倏地站起身来,心中莫名急切,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却又强行克制着将步子调整至正常速度。

  不知为何,他笃定她一定透过窗棂在看着他。

  王絮望见先前对视的那个青年。背光立于门槛处,面容不甚清晰,他手肘微微一动,似乎正在整理衣衫。

  他朝着连廊走去,一步步向她靠近,而后拱手作揖。

  甫一靠近她,湿润的檀香混合着烛火燃烧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向他涌来。

  崔莳也捏紧了嗓子,开口道:“在下崔莳也,单字一个滢,家父在朝中为官……”

  声音略显男生女调,恐有故作矫情之嫌。

  糟了……崔莳也的手心渐渐溢出了汗渍。

  眼前人一动不动地看崔莳也。

  崔莳也急急地抬起团扇抵在鼻尖,遮住脸上的红晕,轻咳两声:“是莳也失礼了。”

  他不敢看向她,只盯着地面,开口道:“敢问姑娘……”

  “王絮。”

  她的声音宛如昆山玉碎、冰雪初融一般,崔莳也微微一怔。

  “王絮……”崔莳也情不自禁地念道。

  眼前人踩着的红裙角,如煜煜云霞,炽盛明艳,瞬间摄住了他的心魂。

  “王絮。”他看得出了神,这两个字在齿间辗转了几息,而后又道:“又……又失礼了。”

  “崔公子。”

  王絮唤他一声,他这才缓过神来,移开遮在脸上的团扇,听她说道:“家中有事,先走一步。”

  崔莳也心中涌起一股哀悼般的意味,酸胀感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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