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晴天霹雳在穆修然心头劈下,他怔住,随即语气颤抖,不愿相信这个事实:“爷爷,您说什么?您在骗我吗?您别开这种玩笑。”
穆老爷子沉默无言,说实话,除了小时候,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孙子这么情绪外露。
“爷爷,您说话啊,纪棠还活着对不对?”
“爷爷您说话啊!”
“送我回去,我要去找她,她一定还在等我。”
穆修然掀开被子,手上的针头错位崩开,血液混着透明的药液流下,嘴唇苍白,头发凌乱,狼狈的姿态让人想象不到这是那个矜贵优雅的穆家长孙。
穆老爷子皱眉不悦:“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你就这般失态,忘了我教过你什么吗?你这个样子被外面的人看到,他们会怎么想?穆家下一任家主是一个容易被情绪支配的冲动之人?”
穆老爷子对门外使了个眼色,两个身穿黑衣的保镖进来按住穆修然,将他固定在床上,不能动弹。
“这两天我会帮你坐镇集团,不过你要记着,你是穆家的继承人,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盯着这个位子,好好想清楚。”
说完他面无表情转身离去,身形依然挺拔,鬓边的白发却有些晃眼。
感觉到穆修然的挣扎幅度小了许多,两个保镖慢慢松开手,紧随其后离开。
穆修然瘫倒在病床上,用力闭上眼睛。
——
洁白的病房里,一个穿着西装的戴眼镜的精英男手里捧着一个蓝色文件夹站在床边,公事公办汇报工作:“之前您负责的那个项目已经步入正轨了,可是就在昨天,云氏集团突然宣布撤资,对我们影响很大。”
穆修然早就料到了,这几天除了云浅,其它人都来看望过他,看来纪棠的事情,不仅是他,云浅也很难接受。
其实这个项目对他已经不重要了,爷爷早就亲口承认了他的继承人身份,不需要其他的什么来证明和考验。
他沉吟片刻:“去找爷爷,他会帮忙。”
有现成的靠山,不用白不用。
助理表情不变,继续汇报:“二少和珂羽少爷前几天来公司闹过,因为董事长撤了他们的职务,派他们去管理子公司的业务,不过已经被董事长压下去了。”
那个子公司穆修然知道,一个经营的还行但规模不大的公司,对穆家这个庞然大物来说连一根汗毛都比不上,不过背靠穆氏,衣食无忧一辈子也是能做到的。
穆修然知道爷爷这是给他扫清障碍,同时也是给他这次意外的一个交代,保住那两人的性命。
“知道了。”
观察到助理欲言又止的模样,穆修然很体贴问了句:“还有事吗?”
“……那边,还要派人继续找吗?”
那边,是那个荒岛,穆修然不死心,这段时间派人没日没夜的打捞,可是什么都没找到,许多人劝他别找了,这么久了,说不定尸体都被被鱼吃了。
可穆修然不听,他不会放弃的。
他的女孩那么漂亮,怎么能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呢?
“继续。”
“纪家那边怎么样了?”
助理也揭开刚才的话题,扶了扶眼镜回道:“快结束了,纪先生现在正在到处求人注资,不过之前一直和他们合作的云氏子公司突然找了另一家公司合作,纪家如果再筹集不到资金,破产是不可避免的。”
“嗯,做的不错,你先回去吧。”
很快病房里只剩穆修然一个人了。
纪家的事是他做的,他们用纪棠换了多少利益,他就要他们完完整整的吐出来,至于其他的后果,就看他们的运气了。
几年后,穆修然已经完全接手了穆家以及穆家下属的一切产业,昔日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生意场上令人闻之色变,跺跺脚都能让商圈抖三抖的存在,只是午夜梦回,这个白天强势凌厉的男人依旧会想起曾经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
他的小姑娘一辈子懵懵懂懂,仅有的十几年过的也不好,被轻慢被苛待,被亲生父亲抛弃用来换取利益,末了又遇上他这种不怀好意,不负责任的人,真是不幸。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为何偏偏是她?她还那么小,能想到的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天天吃到糖,可是这么小小的心愿都没法实现。
她的生命定格在最灿烂的年纪,还没盛开就凋谢了。
溺水,窒息,一定很痛苦吧,不知道死前她哭了没有,那么爱哭,一定哭惨了。
都怪他,是他不好,他为什么没有陪她出去,如果……,会不会……,该死的是他才对,他宁愿死的是他。
棠棠,以前经常骂你傻乎乎的,是我不对,傻的是我才对,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傻瓜,棠棠最聪明了。
棠棠,对不起。
棠棠,我这里有很多糖,够你吃很久,还有蛋糕,巧克力,饼干,都是你喜欢的,回来好不好。
棠棠……
以后的每年,穆修然都会在纪棠离开的这一天来到这个小岛,他会带很多很多糖果,全部撒进海里。
“棠棠,你不用担心没有糖吃了。”
又是几年过去了,穆修然的脊背更加挺拔,身影更加成熟,他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眺望远方,像在等待一个归家的人,手里攥着一个干枯发黄像是草编的蝴蝶,手背明明已经青筋暴起,却克制着不敢用力,生怕这唯一的念想被握碎,明明在灿烂的阳光下,却莫名有种孤寂的感觉,仿佛经年不化的寒冰,世间种种已无法融化。
“棠棠,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的背影孤寂苍凉,像这世间踽踽独行的旅人,没有一处是归处。
……
“后来,除了梦以外的地方,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穆修然
第166章 惩罚世界(穆修然番外)
穆修然走的很平静。
他这一生后来的时间都在思念一个人,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份情感到底是什么。
爱,愧疚,后悔还是遗憾?
也或许都有。
他也不知道。
离世前,他嘱咐人把他埋在几十年前买下的那座小岛上。
小辈们都不明白家族里这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物为什么对一个不知名的小岛这么在意,不仅每年都去住一段时间,就连死后也要葬在那里。
穆修然死亡的瞬间仿佛看到了一束光,光里有许多人,喧闹声,吆喝声,还有小孩子的欢呼声,画面突然模糊。
是幻觉吗?
“小少爷,小少爷,您怎么了?”
穆修然的意识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一张放大的脸担忧的望着他,慈祥的面容也皱在了一起,似乎很担心。
他瞳孔一缩,眼前这人……好熟悉。
是爷爷的管家,小时候还照顾了他很久,只是没几年就辞职了,说是孩子想要接他回家颐养天年,后来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便是丧事,可是,他为什么会再次看见他?
这张熟悉而慈祥的面孔比他最后一次见他时还要年轻许多。
“小少爷?”
穆修然直愣愣看着眼前的人,莫名的违和感:“周爷爷……”
周管家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展开眉头笑了:“小少爷,你刚才突然一动不动,吓死周爷爷了。”
穆修然有些无法理解,这是真是假?难道人死后会见到之前的亲人?难道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否则怎么解释他在这里见到很久之前就不在人世的周爷爷。
周管家站直身子,像一座山遮住大片光线,他抬起手看了眼时间:“小少爷,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让私人医生给穆修然检查一下身体,可千万不要出什么问题,周管家还是很担忧刚才穆修然突然的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穆修然好像突然知道了之前的违和感是哪里来的,他为什么是仰着头的?他为什么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周爷爷?
他好像……变矮变小了。
穆修然抬起双手,盯着这双短了很多的手,顺着向下看自己的身体,高级舒适的款式,质感极好的布料下明显是一个属于小孩子的身体。
“周爷爷……”他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哇!真好看!”“给我一个,给我一个!”“我要一个小猫的。”“我要一个花朵的。”
“好,好,都别急,一个一个来。”
旁边一阵闹腾的欢呼和吵闹声音吸引了穆修然的注意,他下一句话堵在喉咙口,不自觉将视线转了过去。
原来是一群小孩围在棉花糖小摊旁又跳又喊要买棉花糖,他无聊的收回目光,然而余光闪过瞬间的那个身影又让他快速重新看了过去。
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看起来漂亮但款式过时有点旧的粉色裙子,看上去年纪很小,身边却没有一个跟着照顾的人,孤零零站在最外侧眼巴巴的看着小摊上插着的棉花糖,嘴角一点亮晶晶的可疑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