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和她无名的姐妹们不同的,只有她已提前知道了结局,所以走到终局时,会缺少茫然和惊讶。
恐惧着这样的未来,她决定逃跑。
利用了很多人,欺骗了很多人,伤害了很多人,成功逃跑了。
而现在,只要再寄出一份死者的器官,死亡的假象便铸成了……一切就结束了。
从此以后,沈开阳也好,沈摇光也罢,都与她无关。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能结束吗?
旋律想起那具由她送出的尸体。
那个被超能力传送出温室,意外逃出生天,又因为记忆莽莽撞撞跑回来的,与自己相遇的,世界上另一个活着的“沈摇光”。
她茫然又仓惶地看着惊诧的旋律。
旋律惊慌又恐惧地目睹她被销毁。
“你是沈摇光,那么……我是谁?”
明明关于自己,她无名的姐妹什么都说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偏偏关于旋律,她无名的姐妹什么都没有说。
无名的姐妹死去了。
姐妹的母亲也死去了。
一切不能这么结束。
旋律想,如果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她就这么伪装死亡然后逃离明都,隐姓埋名生活下去,那么她心中沸腾的火焰要如何熄灭?她脑中叫嚣不休的怒号要如何平息?惨死姐妹们的哀泣要如何止息?千万亡魂的呐喊又如何终结?
一切不能这么结束。
她不能这么狼狈的、可怜地、无所顾忌地逃走。
驱赶洪涛海,留下马脚,诱导李天骄,挑衅雷龙,暴露实验品,窃听沈开阳,监视军火库……她做了这么多徒增逃跑风险的事,不是为了就这么结束。
她本就一无所有,如果还无视自己真实的心愿,那么这具人造的躯壳中还留有什么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呢?
她不能逃。
她要继续赌下去,就像她从前做的那样——
赌李天骄会如她所愿地行事。
赌军火库会如她所愿地行事。
赌春生案的受害者,赌万物生的员工,赌雷龙,赌新任爱神,赌上自己拥有的一切,去算计眼前出现的每一个人。
她将会。
她必须。
她一定。
室内的温度在飙升,浑浊的空气中,旋律盯着火焰肆虐的地面。
这一次,她赌沈摇光的死亡场景如她所想。
赌……沈开阳。
她扔掉伪装,轻盈地跃下高台。
“摇光!!!”沈开阳如她所想般撕心裂肺地嘶吼着。
——哈哈,是她赢了。
*
旋律果然就是沈摇光——被绑走的那个!!
白榆操控着拟物质爱神急速降落。
此间事了,她一定要举办一个明都故事大会,这些明都人一个比一个会改编故事,不搞个比赛太浪费才能了。明都这种盛产编剧和演员的地方竟然没有变成明星故里、影视都会,白榆不是很认可!
掉落的旋律就像一个燃烧的小火球,顷刻便抵达了地面,好在撕心裂肺的沈开阳还没有完全理智蒸发,化身弱智呆瓜,还记得超越自己的手速极限按完操作按键,解除防御手段。
好消息是地面随*之打开,为旋律留出了下落的空间,也为白榆创造了救人的机会。
坏消息是鲸鱼在这一瞬失控,开始毫无顾及地胡乱冲撞,径直将防御撤去的设施撞得晃晃荡荡,几欲坍塌!
火焰比旋律更快抵达最底层,将深埋的实验室点燃,白榆一个响指暂停时间,伸长拟物质爱神的触手就要捞到人——
“轰!”
时间暂停解除的刹那,有龙同步而来,伴着冰层助力撞开墙壁,从外冲进来!
白榆反应极快,立刻解除拟物质爱神,险险免去己方队友空中撞车的惨剧,让雷龙先她一步于火海中捞起旋律,腾空而起。
她也精准地降落龙背,一个翻滚稳住重心,掏出背包内的灭火器一顿狂喷!
继承制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初始道具没一个是白拿的,灭火器的高光时刻来了,过期泡面的光明未来还会远吗?
白榆心惊胆战地检查旋律的伤势。
“摇光!”
沈开阳叫得比谁都大声,他一路从安全的后方冲到入口处,不好使的腿让他摔了个严严实实。
落下的灰烬粉尘弄脏他的脸庞,他浑然不觉,就这么趴在地上仓惶地问话:“摇光,你还好吗?摇光!”
“我不是沈摇光……咳咳。”旋律抓紧白榆的手臂,撑起身来,满身烧伤却毫不呼痛,将呛鼻的干粉吐出,只道,“沈摇光已经死了。”
“沈开阳!”她声声泣血,却在笑,“沈摇光已经死了!你不记得了吗?九年前,当着你的面,就在你面前,沈摇光死了!”
她狞笑的模样犹如地府爬出的厉鬼:“你不记得了吗?是你杀了沈摇光!”
第38章 真心无能跨越生死
“你杀了沈摇光!”
因这一句,沈开阳表情在一瞬冰封。
他撑着手杖爬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下贱的实验品,我承认你的确有几分模仿的天赋,但你以为把我骗出操控室就万事大吉了?可笑,除了……”
“说谎。”旋律不容他岔开话题。
“如果不是你,你怎么会在现场?”旋律随白榆降落地底,她强撑起身,盯着沈开阳的眼睛,“如果不是你,你为什么只是看着?如果不是你,为什么没有嫌犯被逮捕,为什么没有死讯被公告?”
“如果不是你。”旋律一步步走向他。
“你为什么不救我,哥哥?”
她的肌肤被火焰烧得变色,她的衣裳被热浪卷得破碎,她步伐踉跄,她身在淌血,她望着自己,在一瞬穿过时空的阻隔,如此质问道:“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
沈开阳几乎是下意识地:“不,摇光,我没有,我努力了,我——是你……”
他骤然退后:“你不是摇光。”
“你自己也说了,你不是摇光。”
他从呢喃变成训斥,由惊惶转为恼火:“你才不是摇光!摇光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该死的赝品,亵渎摇光的混账,你怎么敢顶着摇光的脸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是你!亵渎摇光的混账是你!我能顶着沈摇光的脸站在你面前的原因也是你!”
旋律骂道:“如果不是你的血肉、你的科技、你买来的超凡能力,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千千万万个和沈摇光一模一样的赝品?”
“是你在用你亲子的躯壳仿制沈摇光,是你在用你不实的记忆捏造沈摇光,是你在用粗制滥造的量产人类替代沈摇光,是你在终结沈摇光的肉身之后,又要消解沈摇光的精神,抹除沈摇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烙印——是你在彻彻底底地杀死沈摇光!”
“住口,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从没有过伤害摇光的想法,更没有过要杀害她的心思……我是、我明明是在复活……”
“你有!”旋律厉声压制,“你当然有!”
“看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正在呵问你的人,我与沈摇光相似吗?沈摇光的精神会如此脆弱吗?沈摇光的形容会如此狼狈吗,沈摇光会用这样粗暴的口吻同你说话吗?”
“你复活的这个东西——你认为最像沈摇光的这个造物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告诉我,这是复活吗?”
“告诉我,只要拥有沈摇光的容貌,只要拥有沈摇光的记忆,在你眼中就是沈摇光的复活吗?”
沈开阳避开她的目光,捏紧了手杖:“我或许选错了方式,但……”
“你还不明白吗,哥哥。”
旋律阖眼片刻,将那些狰狞收敛了,模仿着沈摇光的语气。
她在旋律与沈摇光之间切换:“即使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这样拙劣的仿作,是真正的沈摇光,她也同样不会对你温柔以待,不会原谅你,不会认可你,更不会留在你身边。”
此乃谎言,旋律想。
她根本不了解沈摇光,尽管她拥有沈摇光的容貌、身份、生活,拥有来自沈开阳的、关于沈摇光的记忆,她也完全不理解沈摇光。
不懂她为什么看淡一切,不懂她为什么离家出走,更不懂她为什么会和沈开阳走到生死诀别的结局。
如果她是真正的沈摇光,有一个拥有一切却愿意赌上一切来复活自己的哥哥,或许不论他们从前有多少矛盾争吵,也会变成感激感动,变得同样愿意放下道德、漠视法律,同他一起与世界为敌。
她就是这么一个低劣的可怜虫。
即使她不是沈摇光,她也久久地贪恋沈开阳温柔的早安,笨拙的玩笑,差劲的照料……
她曾比任何一个实验品都相信虚假的记忆,也比任何一个实验品都留恋虚假的记忆。
可虚假之物永远是虚假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