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粉带给秦归燕的并非美梦,她困在年少时腥风血雨的过往不知多久,梦中是山海关内发生的过往。
罪孽滔天的血杀客,血影教四大护法之一,助纣为虐,杀死潜伏教内的朝廷卧底,冷酷无情。
一柄漆黑邪剑悬挂在梦境上方,质问她,为何用它掀起杀戮,又在最后折了它。
秦归燕平静地注视眼前一切,回道:“我不觉得我错了。”
她是被生生饿醒过来的,秦归燕是已经辟谷的修士,架不住老隽的烤灵肉太香,早已勾动她腹中馋虫,挖山又花了一下午时间,五脏庙此时咕噜噜叫着,让主人找点吃的填补填补。
秦归燕爬起,绚烂的光斑仍在她的眼中闪烁,她看不清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的,绊了好几下,鼻子却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香气,香气像烈酒浸泡着一块已经点燃的沉香,有股莫名的甜意。
她凭着嗅觉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见草地中央有一座小小的茅草屋,屋前是早已熄灭的火堆,架着一口朴实无华的青铜大锅。
这、这莫非是铁锅炖!
黑沙洲气候严寒,铁锅炖是当地有名的美食。
秦归燕跪在锅前,舔舔嘴角,喊了几声。
“有人吗?”
“请问有人吗?主人家在不在啊?”
人声在空旷的地下世界回荡,阵阵回音告诉秦归燕,这儿没别的人。
她揉着空落落的肚子,想了想,拜了拜青铜锅:“主人家见谅,我又冷又饿,再不吃点东西,就没法坚持到回家了。”
说完,她拿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旁边,这灵石放在老王烤肉坊够她吃半个月呢。
才打开大锅,秦归燕眯着眼睛看,见锅里头飘着半透明的微红酒水,酒中躺着色泽浅淡的长方形糕点,是浅浅的黄色,看着很是讨喜,以往只听说过葡萄美酒夜光杯,没见过葡萄美酒煮甜品,好新奇的做法。
秦归燕驱动幽影化出一双筷子,将糕点夹起塞到嘴里,那烈酒浸沉香的气味扑入鼻中,实在令人心醉,高点的口感软而不烂,嚼不开,咽着却很顺滑。
她吃掉这块糕点还意犹未尽,喝了几口酒汤,入口不见浓郁酒气,反而清甜可口。
“竟然还有甜的铁锅炖。”
秦归燕欢快地享用美食,吃饱喝足后身体重新暖起来,坐了一会儿,这才发现此处已十分昏暗,外面已经天黑了,只有一束月光沿着穹顶的圆洞落下,照亮此方天地。
再不回去的话,莫语、大黄、雪不在都要担心了。
秦归燕忙背起背篓,足尖轻轻发力,轻盈跃起,沿着上方的天光落处,穿过二人宽的洞口,飞离地底世界。
在那火灵蝶的栖息之地之外,是大片的白桦林,此地应在接近山顶的位置,洁白笔直的树身矗立,是此方山峦的雪冠。
秦归燕顶着冷风朝山脚飞,本来还有些迷蒙不清的视野终于被风吹得清晰明净,才发觉背篓轻了一半,哎呀,定是昏倒时石头洒了出去。
可她急着回家呢,还是明日再来捡吧。
山路之上,一身穿窄袖浅蓝长衣的男子稳步前行,四下无人,他的肩背依然挺直如剑,走着崎岖山路,呼吸不见丝毫紊乱。
察觉到有修士靠近,男子抬头一看,见着一个圆滚身影在月华中飘然飞过。
“那是什么?”
感知中,那是位修为精深的仙子,远远看去却像一头飞在天上的小白熊。
不对,临瞳鼻翼嗅动,神色一变,那仙子身上怎会有青罗鼎的味道?
青罗鼎是临瞳苦心寻觅到的天级灵器,专用来炼器,鼎中正孕育着他炼制三年的证道神兵,四周布置了十万只火灵蝶守护,一旦有人闯入,这些火灵蝶足以让大尊级强者昏迷三天三夜。
临瞳身影一动,顷刻便到了青罗鼎旁。
十万只火灵蝶已飞得缥缈无踪,只留一个被吃了个干干净净、一滴不剩的鼎,还有摆在旁边的中品灵石,以及不知何时撒了一地的祝融石。
他微皱眉,挥袖想施展灵力,借青罗鼎上留存的阵法回溯此地过往,谁知祝融石触灵力即炸,地底发出一声轰隆巨响。
第4章
秦归燕回了黑山驿,酒楼门前挂了盏灯笼,开了条门缝,轻轻一推,就看到莫语摇着团扇,扇出来的全是阴风。
秦归燕跨过门槛:“我回来了,莫语,还没招到厨子吗?”
雪不在端着晚餐从后院出来,柔柔道:“今日无人上门。”
莫语闷声道:“嗨呀,都知道咱这出了命案,谁还乐意来?”
秦归燕放下背篓:“实在不行,让雪不在做厨子吧。”
雪不在连忙推拒:“我?我不行,我只会做素斋,就算小秦能吃素,老黄是狗,他能愿意只吃菜?往后来此打尖住宿的官员家眷能愿意?”
莫语对雪不在说:“实在不行,也只能让你做了,小秦是不能指望的。”
雪不在哭笑不得,转头招呼秦归燕:“小秦,来吃晚饭,我做了青菜包子,外头北风刮得呼呼的,咱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秦归燕坐下吃包子,雪不在说厨房里熬了豆粥,他得去看着灶,黄安安大声说厨房墙修好了,让驿丞大人去检阅,莫语便也起身过去了。
包子吃到一半,屋外传来敲门声。
秦归燕想,好稀奇,这么晚还有谁来?
来人若是饕餮那样的劫匪,我就一巴掌拍死,若来人是厨子上门求职,那便再好不过,若来人是终于来赴任的县令,那就看看天上下红雨了没。
秦归燕将剩下的小半个包子塞嘴里,上前去开门,见到来人,面上一怔。
门外是个不知年岁的蓝杉修士,说不知年岁,是因为许多修真者看着年轻,实则气质沧桑,一眼便知是活了很多年的老人。
眼前这人有副周正到极致的骨相,眸正神清,说不出的
清峻舒朗,满头黑发束成齐整的髻,额头光洁,若非穿一身像是才被火法炸了一遍的衣物,像一位温润的青年侠士。
秦归燕看不出他的年龄,只是看到他右眉之中有一颗小痣,她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右眉藏痣在相术中叫做草中藏珠,这样的男人身强体健、聪慧有财、旺妻旺子,宜家宜室,怎么眼前这草中珠的主人此时却一身蓝杉破烂似乞丐?
这落魄形貌,也只有那些跑八百米加急的驿卒风餐露宿才会如此,这莫不是个同行?
秦归燕的目光又落到男子的肩背手臂、站立的姿势,心知此人必有体修的底子,她问道:“您是哪个驿站的?我们黑山驿的驿狗在修墙,修完了马上能跑,若是加急邮件,我现在也能跑。”
来人虽面色不虞,语气却依然礼貌:“姑娘,我不是驿卒。”
秦归燕问道:“那您是哪位,来做什么的?”
这位少侠神情略有些沉郁,说话的语调却并不冲人:“我姓临,名瞳,是一名散修,先前在黑山之中潜修炼器,因住处有火灵蝶破茧,便避出去几日,不想今日归家,却发现炼器的鼎被打开了。”
一听他这么说,秦归燕睁大眼睛,想起自己在黑山吃下的铁锅炖。
见她一副想起来的样子,临瞳将那块中品灵石从怀中取出:“姑娘若是被火灵蝶的蝶粉迷惑,不慎取走我的法器,还请归还。”
门口陷入了沉默,不知过了多久。
“还不了。”秦归燕声音干巴巴,手捂上肚子。
临瞳微皱眉,声音发沉:“为何还不了?”
秦归燕:“我吃了。”
临瞳:“什么?”
秦归燕重复道:“那个锅里的东西,连糕点带汤,我全吃了,我以为那是铁锅炖。”
临瞳不敢置信,断然否道:“不可能!我用血加上万变蚕的血肉浸泡法器,万变蚕剧|毒无比,你若吃了,怎还活着?”
秦归燕听到的重点是另一个:“蚕?那汤里还有蚕?不对,汤是你的血?”
她扶着门低头就吐,晚饭才进肚子,这会儿立刻出来,可除了青菜包子,哪有半分法器的影子?
临瞳带着气恼过来,见这姑娘吐得两眼泪汪汪,他也想吐了。
秦归燕吐得肚子空空,看到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扶进屋里坐下。
临瞳扣她的脉门探入真元,不料一股森冷寒气立时沿着灵力侵入他的经脉,临瞳立时松手,凝神驱逐手掌上凝结的霜痕。
秦归燕趴在桌上缓了一阵,虚弱问道:“如何?道友,您的法器在我这吗?”
临瞳看着指尖的冰霜融化,心中惊疑不定:“姑娘是幼时被人以幽寒玉髓灌入血脉,修成幽寒血,因此百毒不侵,难怪那么多火灵蝶守着我的鼎,你也能闯进去。”
“我是不怎么怕毒。”秦归燕捂住胃,语气虚弱,“这位道友,我体内好像是多了个东西,还和我的经脉连在一起,要强行取出来的话,我这身修为就废了,您既认识幽寒血,该晓得我没剩多久活头,您要是不着急,能不能等我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