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离了袁家,王玉盈便令她只唤自己姑娘,凝芳虽觉得有些古怪,但好在很快适应了过来。
王玉盈轻笑了一声,“由着他去,他既是当真将那母子二人接回了家中,这桩罪名便定死在了他身上,任凭再如何解释也说不清了。”
王玉盈初捅破此事之事,袁庆生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可她特意做了安排,在那碗滴血验亲的水里头稍稍动了手脚,眼见里头两滴血融于一处,袁庆生便是再不愿信也只得信了。
那日之后,便将那母子二人接回了家中。
如此,便坐实了这事。
凝芳迟疑着看了王玉盈一眼,颇为不解道:“为何……为何姑娘偏要与那袁庆生和离呢?”
这个问题其实她从王玉盈着手安排离开袁家之事时就想问了,只是一直不曾寻到合适的机会。
这会儿却是再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自小跟在王玉盈身边,王玉盈嫁入袁家时,身边陪着的婢女也唯有她一个。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自家小姐,可最近这些时日所发生之事却头一回让她觉得眼前人如此陌生。
与从前那个小姐几乎是全然不同了。
王玉盈眸色微微一沉,片刻后,她转眸看向凝芳,“是他自个做错了事,不是吗?”
凝芳猛然撞见王玉盈的眼眸,眼底那带着威胁意味的冷意让她醒过神来,她不敢再问下去,只慌忙垂首应道:“是。”
王玉盈抬手令她退了下去。
屋内之余下她一人,稀疏的阳光从窗缝中照进里间,将里边的昏暗散去了一大半。
可她周身,却依旧沉浸于暗色中。
没人知晓,她其实重活了一世。
上辈子,她执着嫁与袁庆生,确实与那人一同过了数年的富贵日子。
而袁庆生也当真是很好的人。
那几年间,袁庆生对她几乎倾尽所有,她也为他诞下一个孩子,虽是女儿,可袁庆生满心满眼唯有她一人,从不曾提及过纳妾之事。
甚至因着亲眼见她生孩子之时受了不少苦楚而自顾自喝下了绝嗣的汤药,抱着她说往后再不让她受这般苦。
而若是旁人问起,袁庆生便只道是他自己的缘故,连流言蜚语,也尽数帮她担下。
彼时,她心里也是感动的。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却并未长久。
袁庆生在数年后被牵进了一桩谋逆案中,有人拿了确凿的证
据证明袁庆生曾为谋逆一党供给钱财,天子仁慈,只判了流放之刑,可王玉盈这些年来一直被袁庆生娇养着,几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会吃得了这种苦头?
即便袁庆生拿出了所有私藏的银子央求那些差役对她好些,她也依旧觉得煎熬无比。
终于有一日,她艰难吞咽着手中那半块馒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条回上京的道路,任凭一旁袁庆生与她说什么也未曾回应。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与袁庆生说过话了。
她心里怨着袁庆生,觉得是他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中,便再也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
那天夜里,她借着去如厕的由头仓皇失措地往那条她看了千万次的道路跑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能去往何处,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便是要逃离这儿。
去哪里都好,她要逃离这儿。
差役很快觉察出不对,他们大声呼喊着,点了火把沿着道路搜寻。
王玉盈不知道她最后是否被那些差役找到,因为她实在太恐惧了,在稀薄得几乎被黑暗吞没的月色中一脚踩空,跌进了一处断崖。
那断崖其实不算高,只是她运气差了些,头正好磕在了一块尖石上,疼痛感袭来,她很快没了气息。
其实运气也不算很差,因为她再睁开眼来,发觉她竟是回到了嫁与袁庆生的第三年。
彼时,她才怀上袁庆生的孩子,甚至还未曾来得及告诉他……
第3章
纪萝提前备好了归家所需的礼品。
第二日一早便要动身归家。
临出门时赵承嘉还未回来,纪萝便以为他应当是赶不回来了。
不想她才上了马车,外头却有人掀了帘子进来,正是赵承嘉。
他身上的衣服还算齐整,显然是才匆匆换过的,而眼下的乌青更是分明,昨日夜里应当并未怎么歇息。
纪萝心底有些感动,“侯爷其实可以不必陪我回去的。”
他们成婚已有三年,偶有几回没有陪她归家也并非不能理解,可偏偏赵承嘉即便脱不开身也依旧抽出时间来陪着她。
“无事。”赵承嘉似乎看出她心底所想,将她的手握于掌心道:“我今日休沐,原本就该好好陪陪你。”
纪萝靠进他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永宁侯府距离纪府有一段距离,马车行了约有两个时辰,才终于在纪府门前停下。
今日虽是纪明林的生辰,可纪家这次并未有大操大办,只简单作了安排,前来的客人都只是关系较为亲近的亲朋。
赵承嘉的身份不一般,纪明林对这个女婿也很是看重,得知侯府的马车已经到了,便匆忙亲自出来迎接。
纪萝与赵承嘉下了马车时,纪明林与夫人魏氏以及小女儿纪敏敏都已经在府门前等着了,见他们下了马车,也纷纷迎了上来,甚为恭敬地向二人行礼,“见过侯爷,夫人。”
赵承嘉忙将人搀扶起来,“岳丈岳母何必这般客气?”
见赵承嘉在自己面前态度如此谦逊,纪明林面上笑意又深了几分,身居侯爷之位的女婿在自己面前态度这般小心,自然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二人如此,又在外间说了几句面子上的客套话,而后才一起进了府。
府中的宴席早已备下,几人落了坐,便很快开了席。
席中言语不多,大多只是说起桌上哪道菜做得用心,是素日纪萝喜欢的,又邀赵承嘉也尝尝。
赵承嘉也都应着。
一顿饭吃下来,也算其乐融融。
席后,赵承嘉与纪明林在书房说话,魏氏便让纪萝去了她房中,说是有东西要给她。
一进房中,魏氏便吩咐婢女去拿了一支簪子过来,簪子是玉质的,触手还算温润通透,应当是费了些银子的。
魏氏将那簪子簪在纪萝发间,而后左右看了看,笑着道:“是适合你的,那日在街上瞧见,我就说这簪子若是簪在咱们阿萝发上,定然是好看的,想着等什么时候你回了家定要亲手给你带上……”
她说这些话时,纪萝就安静地听着,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发间。
纪萝发现,魏氏竟生了白发。
她是纪明林的续弦,算算到如今,其实也不过才三十五六,发间却已经能极为分明地瞧见那一根根银白的发丝。
这几年来,魏氏苍老了不少。
纪萝还记得,魏氏才嫁入侯府时,也曾是意气风发的。
对纪萝这个前头夫人的女儿,她也向来是不掩饰敌意。
后来生下了纪明林的第一个儿子,她便更是扬眉吐气,那些继母刁难的手段,她都尽数用在了纪萝身上。
但无非也就是夏日里缺了她的冰,冬日里短了她的炭罢了。
提及这些事,纪萝其实对魏氏也并未有多少怨恨。
更何况后来魏氏的孩子落了水,才六岁的孩子生生溺毙在了湖中,这些所谓的恩怨,便也就更没了计较的必要。
那孩子没了之后,魏氏的性子便也收敛了许多,再后来她生下女儿纪敏敏,连带着对纪萝的事情也多上了心,好似当真也将她当作了自个的女儿。
魏氏生下纪敏敏之后身子便不如从前了,纪明林却还存了心思,于是又纳了几房妾室,只是直至如今腹中都并未有动静,前几日听说又纳了一房,大约是还未曾歇了这般心思。
魏氏瞧着对这事倒是并不在意,想来是已经麻木。
纪萝正想着,魏氏却又拿出一对平安符来,“这个你拿着,夜里回去放在枕头底下,你与侯爷枕下各一个,对你有好处的。”
纪萝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求子的。”魏氏笑了笑,“这寺庙的求子符向来灵验,我去求过三回,一回生了文耀,一回便是敏敏,再如今便是为你与侯爷求了这一对生子符。”
文耀便是魏氏前头为纪明林生下的那个孩子。
纪萝迟疑着推脱,“还是算了,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我与侯爷向来都是不信的。”
魏氏却将那生子符塞到她的手中,“用与不用在你,阿萝,你与侯爷已经成婚三年有余了,我瞧着侯爷对你也是很好的,若你心底也存了想有个孩子的念头,说不定有用得上的时候呢?”
纪萝心下微动,到底是将这生子符收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外间却有嬷嬷敲门,“夫人,敏敏小姐闹着要见您,闹了好一会脾气,奴婢拗不过只能将她带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