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竹不便说话，冲他点头笑了笑。
这时候，陆云平他们外出捡柴也回来了。陆云平一看到二哥竟估借到面了，不由得惊呼道：“二哥，你真的借到面了？谁家这么好心借给你的？”
陆云明脸上并不见高兴的神色，他低下头，叹了口气说道：“是柱子借给我的。”
陆云平惊讶地张大了嘴：“柱子哥怎么可能会有白面？”
陆云明的脸上现出一丝愤怒：“你忘了前些日子，虎子他们把柱子揍了，头都打破了。村长压着虎子他们家给柱子赔了一斤白面和十个鸡蛋。柱子没舍得吃，见我借不到粮，非要给我。”
李玉竹从两人的对话中得知，这个叫柱子的男孩也是个可怜人。他和他妹妹也是孤儿，父母是逃荒逃到这里的，来到村里不久就去世了。兄妹两人相依为命。
陆家父母在世时会时不时地接济两人，柱子兄妹俩跟陆家的孩子处得也挺好的。陆家父母去世后，两家来往得也很亲密，只不过，两家都活得艰难，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上。饶是如此，柱子只要家里有点好吃的，都不会忘了陆家几个孩子。
李玉竹在心底默默地为这穷人间的友谊点了个赞。
兄妹两人嘀咕了一会儿，陆云平便小心翼翼地端着面进了灶房，陆云明也像掏宝贝似的把两个鸡蛋从衣兜里掏出来，两人开始做饭。因为面太少，做面条都不够，两人便商量着做鸡蛋面汤，再切点野菜扔进去就是顶好的伙食了。
过了一会儿，鸡蛋面汤便做好了。
陆云平盛了一大碗给李玉竹端过来，李玉竹用手比划着要他们也吃。
陆云明连忙说道：“嫂子，你赶紧吃吧，锅里还多着呢，我们一会儿也吃。”
李玉竹信以为真，便开始慢慢地喝了起来。
不一会儿，两个小的也各端了一小碗面汤，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只有陆云平和陆云明两个仍在厨房里。李玉竹以为两人在厨房里吃饭，也没多想，直到她把碗送回厨房时才发现令人惊诧不已的真相。
原来，这兄妹两人竟在吃鸡蛋壳。
李玉竹情急之下，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们、为什么要吃蛋壳？”
陆云明这时刚咽下一嘴碾碎的蛋壳，正皱着眉头往下咽，见到嫂子进来，喉咙一阵耸动，拼命地咽下去之后，才说道：“嫂子，我学得蛋壳也很有营养，浪费了可惜了。”
陆云平也赶紧附和道：“对对，二哥说得对，鸡蛋壳其实挺好吃的，特别是用火烤了之后，又脆又香，真的。”
李玉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她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两人，良久没有言语。
陆云明的眼睛看着李玉竹，一字一句地说道：“嫂子，我知道我们家现在很难，是我们拖累了嫂子。其实我哥没病之前就想上门退婚来着，真的，嫂子，你要是不愿意呆在我们家，离开便是，可千万不要轻贱自个的命。我们、我们不会怨恨嫂子的。”
李玉竹走过去，把两人都一起揽在怀里，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不会死，也不会离开你们。饭还有吗？我给你哥端一点，剩下的你们吃了吧。”
陆云明被李玉竹抱在怀里，多少有些难为情，他挣扎着出来，低下头说道：“嫂子，饭在锅里留着呢，只是大哥这会儿还没醒，等醒了再给他送过去吧。白面就这么点，你们吃就行了，我跟大妹还跟扛一阵，嫂子不用担心我们。”
李玉竹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约摸还有一大碗面汤，她盛了半碗准备给陆云生送过去。然后用命令的口吻吩咐两人：“你们俩必须给我吃下去，至于明天的口粮我来想办法。”
陆云生和陆云平又是感动又是为难：“嫂子，可是……”
李玉竹用坚定不疑的口吻说道：“我说有办法就有办法，赶紧吃，家里已经有一个病人，再添你们两个，还让人活吗？”
两人一听也不再挣扎了，一齐说道：“好的，嫂子，我们吃还不行吗？”
李玉竹说完便端着碗离开了。
她刚离开，兄妹两人一边分饭一边小声嘀咕道：“二哥，你不觉得嫂子变样了吗？跟以前好像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感觉更坚强了。”以前的嫂子总是怯生生的。不爱言语，整天以泪洗面。
陆云明感慨道：“也许，嫂子经过一遭，突然想明白了。”
陆云平频频点头：“二哥说得有理。”
李玉竹循着脑中的记忆推开了东厢房的那扇门，只见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四肢跟芦材棒似的，显得格外的细。李玉竹再凑近了瞧，他的五官也瘦得脱了相，不过即便这样，也能看得出来，这少年五官生得不错，至少五官端正，不丑。虽然瘦，但个子也不矮，至少也得有1米75左右。
少年目光紧闭，苍白无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即便在睡梦中，仍是眉头紧锁。
李玉竹静静地端详着，没来由得有些心疼。
她伸出手，在他眉头上轻轻地抚了几下，有点想把那紧皱的眉头抚平的意思。
可能是她的动作刺激了床上的人，陆云生的身体突然颤动了一下。
随即，他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大，因为太瘦的缘故，眼睛大得有些过份了。
陆云生看到李玉竹不由得一怔，接着便是一阵恍惚。
他微微张了张嘴，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玉竹，我们这是在阴间重逢了吗？我死了便罢了，你不想呆在家里离开便是，为何要想不开呢？”
李玉竹自嘲地笑了笑：“云生，别瞎说，我没死成，又回来了。”
陆云生有些难以置信。
李玉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说道：“感觉到了吗？我的手是热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七十年代长嫂（三）
陆云生闭上眼睛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李玉竹的手，这才相信她是活的。
他换了口气，又轻声说道：“玉竹，你走吧，你的身子我没碰过，村里人也都知道我是个快死的人，不可能碰你的，你重新嫁人也没什么。我不会怨你的，真的。”
李玉竹在陆云生的脸上用力捏了一下，陆云疼得吸了一口气。
李玉竹说道：“陆云生，既然我嫁进来了，就不会轻易改嫁，先前我回娘家被继母和妹妹挤兑了一顿一时想不开才上吊的，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大好的年华为何要轻生？没错，咱们家眼下是很艰难，可是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闯不过的难关。苦日子熬着熬着就到头了。我决定了，以后我再也不言放弃，云生你，也不要放弃，抓紧时间好起来。这个家全指望着你呢。”
陆云生闭着的眼睛突然又睁开了，他那黯淡的双眸中迸发出异样的光采。
他温柔而专注地盯着李玉竹，嘴角一咧笑了起来：“玉竹，我信你。”
李玉竹被他的笑容弄得心神一荡，她总觉得这笑容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过，这会儿，她想着以后的生存，也没有往深了想去，任由那种感觉飘过去了。
李玉竹端起放在桌上的面汤，轻轻吹了一口，说道：“来，先把这碗鸡蛋面汤喝了。”
陆云生惊讶地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汤，问道：“这白面是哪里来的？”
李玉竹说道：“是柱子给的，他前几天被虎子那帮人给打了，村长让他们赔的，他没舍得吃，就给云明了。”
陆云生微微叹息一声，什么话也没说，他只尝了一口，突然又想起什么，便问道：“你吃了吗？弟弟妹妹他们呢？”
李玉竹道：“我们都吃过了，就剩你了。快吃吧。”
陆云生这才放心地吃起了面汤。
李玉竹把半碗面汤喂完，又给陆云生掖了掖被角，说道：“你再睡一觉，有事就叫人。”
陆云生点了点头，盯着李玉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闭上眼睛。
李玉竹出来之后，把空碗拿回灶房洗了。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又走了出来。
院子里只有陆云平在择野菜，她一看到李玉竹出来就说道：“嫂子，大哥刚才醒了？”
李玉竹点头：“醒了，把面汤喝完了，他的精神头不错。”
陆云平咧嘴笑了一下，接着又说道：“二哥带着三毛四毛出去挖野菜了。嫂子你再回屋歇会儿吧。”
李玉竹摇头：“我歇好了，不累了，你留在家里看家，照顾你大哥，我出门看看。”
陆云平点头：“好的，嫂子，你的身体刚恢复，别走太远。”
李玉竹点点头，便出门去了。
看这个季节确实是春天，可是再看看地上，并无多少绿色，新冒出头的野菜早被人摘秃了。这个年景啊，着实让人心酸。
李玉竹一路朝村外走去，村里的人不多，这个时候，除了孩子和一部分老人外都在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