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原因在场的两个人都很清楚。
“为了救我，或者说，为了救她认识的那个‘我’。”
琪琪捂着脸说，她的声音里已经有些哽咽。
这里的“我”指的是万晓琪的姐姐，伪装成她和魏云当了两个多月同学的万晓祺。
“我本来能阻止这件事发生的。”
“你是自愿赴死的。”简连青也猜到了这点，她冷静地补充道。
琪琪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她在T大上学其实很不如意。
无论别人怎么说，披着万晓祺身份的琪琪永远都对自己的身份非常清楚。
她不该来到这里，她不是这里的学生，她只是窃取了姐姐的劳动成果。
这点是她哪怕再努力也没有办法洗去的心理阴影。
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之后，琪琪下定决心。
她向辅导员请假回家，实际上是联系了自己的母校，也就是她姐姐万晓祺复读所在的学校，打算把两个人的身份换回来。
哪怕她这次十月才开始复习，已经荒废了今年的四个月，她也不愿意再这么生活下去。
她会永远活在姐姐的阴影里。
这件事琪琪没有和父亲或者是姐姐商量，她破釜沉舟，先斩后奏。
等万明和万晓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琪琪来学校演讲已经是板上钉钉。
这也是为什么万晓祺那个时候会表现得那么古怪——
因为这件事她妹妹之前从没告诉过她！
琪琪凌晨的时候来了姐姐的宿舍一趟。
姐妹俩之前是住一个宿舍的，她非常清楚万晓祺的作息。
琪琪以演讲的人应该是真正的状元为由，说动了她的姐姐。
因此姐妹俩在那个早上换回了自己的身份。
她坐在教室里听姐姐演讲的那几分钟，是她毕业以来最高兴的几分钟。
终于没有了负担，可以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是，或许是心有灵犀。
万晓祺意识到了她的想法，把她拉出去谈话了。
当时万明也在。
万晓琪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时候支持她的那个人居然是万明。
“他对我们一直有一种端水要端平的心思，你从我们的名字里应该也能看出来。”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支持我，是因为意识到了让我顶替姐姐才是水没端平吗？”
“和姐姐的谈话很不顺利。”
琪琪回忆着说道。
她的心情已经暂时平复了一些，起码简连青看不出来她哭了没有。
“她说她是自愿的，重读一年高三还能追她的省状元梦，但是我不愿意。”
“可是，我好像又没有资格说自己不愿意。”
琪琪麻木地说，她的意思简连青也清楚。
她以高考市状元的身份入学T大，但是自己本身的分数是够不上T大的分数线的。
无论是什么人来看，都会觉得她是占了便宜。
很可能琪琪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她就不会这么痛苦又不知道怎么开解自己。
作为既得利益者，不用好这个姐姐给她的身份，她自己有什么资格在这悲春伤秋呢？
“姐姐很不理解我，我也没办法想开。”
“因此我做出了不理智的举动。”
琪琪恍惚之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求你了，和我换回来吧。”她一边哭着一边对姐姐说，人已经坐在了走廊的栏杆上。
姐姐扶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虽然说是五楼，但是这里有六层楼高，一旦掉下去就是非死即伤。
“你先冷静一下，下来，我们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可以吗？”
她能感受到姐姐的心跳也很快，她也在担心那个大家都不希望的事情发生。
“你先答应我！”万晓琪更加难过，她知道以这种方式姐姐都不答应自己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下课铃已经响了，有人来到了五楼的走廊。
“你先下来！”姐姐的语气变得焦急起来，琪琪知道她其实还是没有同意。
万念俱灰之下，她往后仰了一下。
被人抓住了。
是魏云。
是魏云和万晓祺。
魏云和姐姐一人抓着她一只腿，想要从栏杆外面把她拉上来。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魏云为了把她拉起来，身体探得太前了。
万晓祺拉她也没了力气。
万明说完自己的看法就把地方还给她们姐妹，回到保安亭去了。
校长刚巧有课，也不在五楼。
她摔下去了。
魏云是因为万晓琪才会摔下去的。
“我要纠正你一个看法。”
琪琪回忆了自己不愿意回忆的那部分记忆，心情变得糟糕起来。
“魏云并没有死在这场意外里。”
“万明接住了她。”
简连青恰到好处地保持了沉默。
在这方面还要感谢德信的教学楼高度。
德信是所很老的高中，它的年纪很大，因此楼层的高度也不按照标准高度来，会偏低一些。
再加上刚巧走到一楼的万明接住了她，最差的那种可能并没有发生在魏云身上。
但是就算如此，带来的后果依然是一般人承受不了的。
万明双手双臂粉碎性骨折，不得不截肢。
魏云也在ICU里住了将近一年。
“姐姐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因此在去上T大之后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系。”
“我也没脸和她联系。”
“后来我算上利率承担了魏云的治疗费用，但是所有事情都回不来了。”
“都是我的错。”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已经很久没有人猜到这个地步了。”
琪琪到现在终于直视了简连青的眼睛，她自己也没想到简连青能走到这一步。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讲过这个故事了。”
她不愧和那个人很像。
琪琪问简连青：“你觉得我有错吗？”
第17章
简连青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琪琪的问题。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难就难在琪琪问这个问题之前，已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认为自己是有错的。
简连青如果附和她，是否会被人认为是敷衍？
如果认为她没错，是否又会被认为是一种包庇？
简连青又是怎么想的？
琪琪一开始的想法并没有什么错误，她希望自己能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当然不能说是一件坏事。
她姐姐错了吗？好像也没有，希望自己妹妹能有更好的生活也不能说是错的。
她们的父亲万明呢？
他一开始主持了姐妹之间身份互换这件事，但是后来又醒悟过来，觉得无论姐妹俩是什么想法，他都支持。
而且他还救下了魏云，不至于让整件事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魏云更是整件事情里最无辜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她救下了万晓琪，很有可能一切会变得更加糟糕。
说到底，好像还是因为琪琪采取了不理智的行为。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都是我的错。”
简连青也叹了一口气。
这毕竟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事情，她一个外人不好评价。
不过琪琪非要她评价不可的话，她也不是不能说两句。
“你希望听到的，难道是对自己行为的评判吗？”
她望着琪琪的眼睛这么说道。
这次和之前面对校长的那一次不一样，她话里没有任何逼问的意思，只是温和地在反问。
琪琪忍不住和简连青的目光对视。
她看向简连青的脸，又看向她的眼睛。
简连青长得很好看。
琪琪之前就知道这一点。
……而现在这双美丽澄净的眼睛正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其实她问这个问题没有任何考验简连青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她真的很需要一个人来帮她分析，把她从这个她永远无法逃离的问题里解救出来。
万晓琪从简连青的眼睛里能看出来认真。
如果她回答“是”，简连青一定会按照自己的逻辑把这件事分析得清清楚楚。
就像她刚刚剖析这个副本一样锋利。
但是，他人对自己执念的剖析，真的是她需要的吗？
万晓琪忍不住顺着简连青的思维思考起来。
她真的想要别人把自己剖出来分析吗？
不知道琪琪在想什么，总之她暂时一言不发地停住了。
简连青也没有说话。
她不是毫无感情之人，虽然之前就已经猜到整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是听到它的时候还是没来由地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