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赴雪_伊人睽睽【完结】(17)

  林夜一愣后,他唇角一撇,半是责备半是笑,眼睛轻飘飘掠过她:“吓死我了。我心脏弱小,吓坏我了,你可是要赔的。”

  雪荔提醒:“你还没赔我的书册。”

  林夜脸颊一红,又有一种恼羞成怒的逃避感。他挪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水呢?哪个好心的人喂我喝水呀?我要渴死了。”

  雪荔确定了。

  他是真的,有她不理解的一些奇怪处。

  他和旁人不太一样。他的语气、动作、眼神、表情,时时刻刻,好像都在跳跃一样。从建业城初遇,他剑走偏锋,总是在她死水一般的心湖中溅起涟漪,让她注意到他。

  这是什么?她不觉得这有趣,可涟漪到底是涟漪。

  雪荔盯着他半晌,在林夜以为她不愿意的时候,她捧着茶盏的手递来,当真是要喂他喝水。

  林夜弯起了眼眸。

  他要求不高,见她伸手便不动了,他便自己蹭过去,弯下头颅,唇递到那破旧的有裂缝的茶杯边缘。

  他昔日饮用的茶盏不是琉璃杯便是玉石杯,和此时的粗糙瓷杯不一样。但他丝毫不嫌弃,如同小鹿饮水般,努嘴抿住茶盏。

  雪荔低头看他浓长睫毛,柔白颊畔,乌黑碎发。

  林夜:“你手弯一弯,把杯子倾一倾。哎是朝我倾,不是朝你倾……终于喝到水了,我好感动呀。”

  他嘀咕念:“多了多了,我喝不下!把杯子往后倾一倾。你有点笨,不过很好玩,我不嫌弃你。”

  水液从他下巴朝下滴,落到褥子上。

  雪荔有一瞬精神紧绷,手控制不住地一颤,以为自己会迎来惩罚。但是林夜只是抬起漂亮的眼睛,疑惑地看她一眼,又耐心指导她怎么挪杯子,好让他更舒服地喝到水。

  如果是师父,一定会惩罚她。

  可是师父已经死了。

  她不用怕任何责罚了。

  这世上,也再不会有人像师父那样,在她贫瘠寂寞的世界里,走来走去了。

  雪荔低下头,不知道这应该是怎样一种情绪。

  林夜又提出要求:“你要安慰我。”

  雪荔:“我不会。”

  林夜便一边就着她手喝水,一边现场教她:“你就说:小公子受苦了,小公子受累了,我很心疼小公子。”

  雪荔鹦鹉学舌:“小公子受苦了,小公子受累了,我很心疼小公子。”

  林夜:“我会保护小公子。”

  雪荔:“我会保护小公子。”

  林夜:“为小公子的安危牵肠挂肚。”

  雪荔重复。

  林夜:“时时刻刻不离开小公子身边。”

  雪荔顿住。

  雪荔:“我做不到。”

  林夜:“……”

  雪荔质疑:“你是趁机偷换词,试图把‘安慰’变成‘宣誓’吧?”

  林夜脸红。

  他嘀咕:“做坏事被发现了,怎么办?”

  雪荔垂着的眼睛,恰好和林夜悄然抬起偷窥的眼睛对视。

  林夜怔住。

  雪荔无话。

  寒夜寂静,暗室独处,少女耐心地喂少年喝水。雪荔感受不到什么,但林夜与她再次靠这样近,她又不说话,他感受到一种突兀的尴尬与不自在。

  林夜睫毛颤得厉害,就着她的手,快要喝不下去水。

  他脸颊一点点泛红。

  索性屋中只有他一个正常人,另一个感受不到古怪。

  这般煎熬下,木门被敲两下后,“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粱尘轻快进来:“咦,公子你醒了啊?”

  雪荔站起来。

  林夜的人来了,自然不需要她了。雪荔朝外走,和粱尘擦肩时,粱尘拦了她一下,递来一物。雪荔低头,见是自己之前丢出去的匕首。

  粱尘很粗心:“这是你昨天打斗时掉的武器,我给你带来了,别再丢了。”

  雪荔盯着雪亮匕首。

  这匕首不是她的,是建业封城那日,她劫持林夜,从林夜的马车中顺来的。

  她的身份彻底暴露了。

  屋中静得落针可听,粱尘将匕首递来,雪荔垂在身畔的手指轻动,运起内功。她准备出手时,林夜在后:“冬君。”

  聚起的杀气在一瞬间凝固。

  雪荔回头。

  屋中不点灯烛,月色微光下,她看到林夜倚着床沿,朝她笑:“我跟你开玩笑的。”

  雪荔出神。

  林夜顽皮又温柔,声音因饮了水而不再沙哑,变得如泉水一般清,如他这个人一般清:“我说让你照顾我,安慰我,才肯修好你的书,是跟你开玩笑的。明明是我弄坏了你的东西,我当然会无条件地补救啊。

  “真是的。你怎么那么乖,那么好说话呢?好啦,我明天帮你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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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平第一次。

  有人用“乖”来形容雪荔。

  有人觉得雪荔“好说话”。

  --

  雪荔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她只是静静地看林夜半晌后,接过了粱尘递来的匕首。

  她将匕首占为己有。

  她既没有动手杀那一屋子人,也没有觉得他们厌烦,想远离他们。

  她告诉自己:毕竟我需要他把《雪荔日志》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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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雪荔离开后,粱尘摸摸后颈:“我刚才感觉很奇怪。你说,并肩作战后,冬君会不会对我也生起不便明说的好感啊。”

  林夜慵懒道:“我刚才救了你一命,你知道吗?”

  粱尘很是迷茫。

  林夜鄙夷看他一眼后:“说说审问刺客的情况吧。他们为什么夜袭?”

  粱尘神色便严肃起来,拉过椅子坐到床对面。

  他沉默一下才说:“说出来你不信,但那些江湖人,是想救小公子脱离这和亲苦海的。”

  林夜面色古怪:“救我?”

  第13章 绝不独行是什么意思?拖……

  夜空几点寥寥星火。

  “秦月夜”的人轮流守夜,林夜披着一层靛青袍,身形单薄。他和粱尘一道从养伤的屋中步出,外袍上的金色祥云纹在飞扬间闪出一道微光。

  林夜瞥望一眼不远处守夜的“秦月夜”诸人。

  他看到篝火几点散落村口,自己的另一个侍卫阿曾正和那些人说话,好吸引那些人的注意,给自己与粱尘去审问刺客的机会。

  此时距离夜袭已经过了一日。

  他们仍停留在这处荒废的村中。“秦月夜”的人已经审问完刺客,不知他们审问出了什么结果,而今轮到林夜他们审问。

  身受重伤,还要亲自去见刺客。林夜不禁感慨人手的不足,自己的辛劳。

  而阿曾那一方,围着“秦月夜”诸人,说的正是同一件事——

  阿曾面无表情,背着林夜教他的词:“昨日的夜袭已经证明,你们无力保全公子。不如让我们的人手加入和亲团。我们只负责保护公子,绝不参与你们的事。”

  杀手代表掏耳朵:“我们护送南周小公子,是两国皇帝都首肯的。你们想加人,先前怎么不说?”

  阿曾:“先前公子没受伤。”

  杀手:“现在他也没伤啊!冬君保护了他。”

  阿曾严肃:“我受伤了。”

  杀手匪夷所思:“你自己扭伤了脚,好吧?你怎么不说是你倒霉?”

  阿曾重复:“公子说,我很可怜,你们要负责。”

  杀手:“……”

  杀手们和这个一根筋的倒霉鬼交流半天,最后嘟囔:“我们去和冬君商量,昨夜的事,我们也要向上峰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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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林夜和粱尘进入了关押刺客的屋中。

  其他刺客被关在一屋,此屋关了刺客们的首领。据粱尘说,这刺客首领嘴很硬,坚称若不见到小公子,他什么也不会说。

  屋中被关押的汉子蓬头垢面,手脚皆被拷住。绑着脚踝的铁环长过一尺,他被倒挂在横梁下。

  屋中一星灯火点亮,汉子半肿的眼皮沉重掀开,费力地朝上看。

  他高壮魁梧,被“秦月夜”折磨得一身伤痕,唇色发白,却仍铁骨铮铮:“走狗们,别费心了,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小崽子们出去问一问——我孔老六什么时候贪生怕死过?”

  粱尘:“你不是想见小公子吗?小公子来了,你却不认识。”

  自称“孔老六”的汉子浑身一震,仰颈瞪眼,看到一个、一个……看着便十分富贵的贵族小郎君。

  孔老六只在昨晚刺杀中模糊看到过小公子的身影,他不认识小公子,但他几乎在看到眼前少年的第一眼,便觉得这应该是小公子。

  小公子风灵玉秀,和他们自然不一样。

  粱尘搬来椅子,林夜撩袍而坐,朝孔老六笑一笑,温和又散漫:“没事儿,我也不认识你。”

  此话一出,孔老六剧烈挣扎起来——捆绑他的锁链却在他挣扎间,收得更紧,在他脖颈、脚踝勒出鲜红伤痕。

  粱尘有些不忍心:“你别动了。这是‘秦月夜’的审讯工具。他们和北周朝堂关系密切,谁知道他们有些什么工具呢?他们敢把你一个人扔着,起码说明他们笃定你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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