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站在那里等候她。
雪荔手中的剑,登时拔出,朝向林夜。
林夜盯着她:“阿雪!”
雪荔一言不发,雨水弥漫她的眼睛。
林夜:“你为何不走我指给你的路?我若不是觉得你眼神不对,若不是多想了一分,便会与你错过。你为何如此提防我?是宋挽风对你说了些什么,还是你遭遇了些什么?阿雪,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当真是来救你的。”
林夜声音急促:“陆轻眉已经进城,封锁整座城。她虽和我有合作,可光义帝死,一定要有人为之负责。你走得任性,又带走李微言,难道你要替李微言担责?整个南周捉拿你,把你当凶手,这可如何是好?你与我回去,我们一起去找陆轻眉商量……”
雪荔打断道:“照夜将军,我和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雨势更急,林夜一下子怔住。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幽暗下去,定定看着她。
雪荔:“我今日杀了不少将士,那些都是你的昔日部下。如此算来,我们应当是仇人吧?而且,我是北周人,你是南周人。我是江湖杀手,你是朝廷官员,我们本就不同。装聋作哑可以通行一段路,真相道破后,便很难同行了。”
林夜凝视着她。
他刹那间感到心脏绞痛,但比那绞痛让他更难忍受的,是她冷淡的目光。
一定发生了些什么,才让她这样提防他。
是、是……
林夜的声音在雨夜中缥缈如烟:“是因为我骗了你吗?你猜出了我是照夜将军?你何时发现我是照夜将军?”
雪荔眼神微微涣散:“很久了。你没有瞒过我,我本也觉得这些没什么关系。你在林氏祠堂中与你家人说话,我就站在十步外的雨廊下。我将你的话听得很清楚……到金州后,你便开始用鹰隼传讯,鹰隼是军人传讯的方式……你在和亲团中带来的那些暗卫武功不算高,可纪律严明,我和赵将军打过后,便知道那些路数,都是军人的路数。
“我查钱老翁,你查凤翔将士。我关心师父的死,你关心凤翔将士的失踪……再加上方才你与光义帝说的那些话,你没有一句点明自己是‘照夜将军’,但你说的话太私密了,只有照夜将军本人才能知道。
“你既想瞒我,又不想瞒得太严重。你很纠结,露出很多线索给我。
“我师兄死了,我要去找真凶。南周上下追杀我,我并不在乎。反正我被追杀也不止一次。而你我之前的合作,便算了吧。你去和你的亲,我去行我的路……”
她自觉自己说得十分清楚,越过黑灌便要跳下悬崖。然而林夜猛地朝前扑来,扣住她手腕,满目含怒,将她紧扣住不放。
他呼吸时冰时烫,怒视着她:“阿雪,你真的好没有良心!”
雪荔:“我本就是怪物。”
“不,你不是,”林夜抓着她手腕,呼吸急促,“你那么聪明,你什么都看得很清楚,你只是不说。你不想与我搅和,是你怀疑我。你不能怀疑我,我绝不会是你的敌人,我绝不是……”
雪荔:“倘若我是你的敌人呢?”
林夜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发烫,猛地颤抖。
他目光幽亮而固执:“你不是。我会想尽办法让你不是。阿雪,你如果非要走,就带我一起走。我不去见陆轻眉了,我不管行宫皇帝的身死后事了,你带我走,我们一起想办法!”
雨水落在雪荔的眼睫上。
林夜的目光灼得她战栗。
林夜一字一句,与她一同淋在雨中,听到下方瀑布的喧哗洪涛声:“你不要听别人的话,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只告诉我,你此时能不能听懂我的话,你到底正不正常——”
雪荔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泛着一重薄薄水汽,比雨更清润。
雨水好模糊,她今夜思绪已经分外混乱。而她耳力出众,已经听到了将士们追捕的脚步声在离悬崖越来越近。
雪荔喃声:“我正常……”
“正常还是不正常”的疑问没有说出来,林小公子便倾身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只肯听他想听到的话。他在冰凉雨中拥着她,朝她露出笑:“那你听着,我心中慕你。”
雪荔抬头。
林夜发着抖:“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做所有事不是因为要算计你,我跟着你不是要试探你。你遇到的所有坏事不是我做的,所有嫌隙不是我造成的……我一直喜欢你,你带我走,好不好?”
雪荔头脑空白。
悬崖雨中,笼着令人窒息的云雾。她被他握着手,竟忍不住跟着他一同发抖。
她几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今夜的遭遇已经让她满心烦乱短暂失智。林夜喋喋不休缠缠绵绵,所有词她都懂,凑在一起她不懂。而无论她懂不懂,敌人的灯火耀亮山间,搜寻到了这里。
来不及了。
山势峥嵘,暴雨逶迤,雪荔抓住林夜的手,带着他纵前。电光闪过,雷声轰鸣,二人跃下湍流,坠入白雾中。
——第一卷完——
第81章 长明寺下长明灯,再遇林……
癸未年八月十五,中秋祭月,地官赦罪。长明寺下长明灯,再遇林夜。
——《雪荔日志》
梦境寒冷已不必絮,更多的感受是,痛。
痛不欲生,头重欲裂。呼吸起伏间尽是颤音,不知苦捱了多久,周身已遍是冷汗。
雪荔进入这个梦境,感受到如此剧烈的痛,便意识到这是往日自己服用玉龙师父给的药物后会产生的痛感。她情感已如此淡漠,至今想起那些年服用的药,仍感到害怕。
人若习惯了舒适的环境,若被好好养护,自然不会去喜欢昔日之苦。然而进入这个梦境中,雪荔并不挣扎。她几乎是自虐般,承受着、体验着自己曾经的痛。
即使这样,宋挽风也不会复生。
她想要自己痛一些,想惩罚自己。
而这种苦捱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雪荔感受到身体没那么痛了。她借着梦中自己的眼睛,朦朦胧胧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处一洞寒窟中。
是了,在雪山的时候,她每月服用药物的时候,就会将自己关在寒窟中。
此时,雪荔看到寒窟通向洞口的方向,外面的天光被两道人影挡住。她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恍惚认出那是玉龙和宋挽风。
雪荔心口突得一跳。
现实中,玉龙和宋挽风从没有一次去寒窟中看过她。那么这场梦,便与现实毫无关系,只是她自己日思夜想、杜撰出来的吧。
她不清楚自己的情感,不了解自己的内心。当她在梦境中幻想出现实中从未发生过的场景,雪荔盘腿坐于洞中,呆呆看着洞口挡着天光的男女。
玉龙一身素青,宋挽风一身明灰。
玉龙娥眉曼睩,骨清神秀。年岁如流水,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她眼波永是孤零零的,连雪荔都看不出来,她常年在想些什么。
宋挽风则目如山水,神采毅然。他当得起风师之名,衣袂翩飞间,眉目间蕴着说不出的山水之灵,点点烁烁间,总是含着三分笑意。
雪荔扶着石壁:“原来我这么想念你们。”
她眼眸有些红,跌跌撞撞扑向前:“师父,宋挽风。”
她没有走出去。
好像有一道无形无状的“空气墙”,挡住了她的路。她伸手拍打,无法朝前多走一步。她有些茫然地望去,仍能看到洞口的玉龙和宋挽风,可她无法靠近。
玉龙开口:“不要过来。”
雪荔静谧:“……什么?”
宋挽风开口:“雪荔,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和我们,不是一边的。”
雪荔拍打“空气墙”的动作停住。
她的目光从宋挽风身上,移到玉龙身上。她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什么样的,只是看到那总是冷冰冰的师父,在梦中,露出了几分称得上“动容”的神色。
玉龙:“我早已赶你下山,你何必跟随?”
明亮的光,被挡在玉龙身后,只露出蒙蒙的黄边。
雪荔凝望着那重光:“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玉龙道:“我已不要你了。”
宋挽风柔声:“小雪荔,永别。”
雪荔绷住身子。
梦境与现实浑噩的界限,在雪荔的怔忡中,一点点打破。雪荔渐渐想起了这是梦,又渐渐想起了现实中,宋挽风被乱箭射杀于金州县衙府外的雨巷。
现实中心间的绞痛感,与梦境中服用药物的痛感,交错着融于一处。雪荔眼睫沾水,波光欲溢,不由伸手去摸眼睛。
雪荔听到了漫天的风雪猎猎掠空声,感受到了风雪在骨头缝中渗出的寒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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