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91)

  如此,自有受害者愤恨女子为帝,扰乱阴阳,如此累子民遭受惩罚;有未受其害者思虑忧患无穷,恐步亡者之后尘,竟要逃离这都城,投奔他方;从怯怯私语慢慢汇成民怨怒火,咬指述血书,集款请代笔,历数女帝罪状;胆小者跪哭哀嚎,无畏者聚起声势,要涌入皇城讨要说法……

  欲弃国奔逃的,欲闯城问罪的,天怒人怨形成气候,从西郊四下蔓延,将局势累成一柄利剑,捅杀女帝,分崩帝国。

  剑已成,但索性没有被握牢。

  十三日降落的石头,十五日就形成如此气候,若说无人谋划大抵无人会信。

  亦是这块石头,让女帝翻了盘。

  幕后的操控者只当远在千里之外的苏丞相,正在回朝路上。即便立刻赶回,也需时日理清局势,再安排解决方案,而少年天子左右支撑不住太久。

  而若以兵戈镇压,此间死去的百姓,都将算在她的头上。

  汉中有强敌鏖战,京畿有臣民动乱,女帝之政权便是摇摇欲坠。

  然却是怎么也不曾想到,苏彦根本就在京畿城郊。

  即是人伪造的石头,他便也以伪造之法给了世人一个交代,破开此局。

  这便是为何明明有人蓄意谋划,西郊一场大火却只烧毁了数十亩良田,十余间民房,不是他人心存善念,不舍百姓。

  乃是苏彦在谴人救之。

  原本闻江见月开设闻鹤堂,他虽有疑惑,到底很快反应过来。一时安心稍许,欣慰她竟能这样成长、把控朝堂,但到底没有立刻回巴东郡。

  一来楚王章继未归,他不能留她一人独撑朝局。

  二来她此举过于冒险,世家门阀回过味来,随时可能反扑。

  诚如他所料,借着一场暴雨,一颗星辰,直将她逼到如斯地步。

  他便没有急着现身,只传信在巴东郡的属下,以他之名上报朝廷,班师回朝,以安她心。而暗里让苏瑜严查城郊内外,进行布控。

  只是到底时间紧迫,事发地长安西郊又在苏瑜人手不控不到的范围。但出现这样一块石头,亦是好事。本来他也打算将计就计造一块这般诬陷君主的石头来,已作后用。

  便是眼下场景。

  尚书台主政的官员尽数到达,随他同往廷尉府。

  这日廷尉府六门俱开,衙役击鼓引四方臣民观审。

  廷尉薛谨高堂升座,尚书台主官两列陪审。

  场外放着那块石头,上刻“帝逆天,神罚也。帝崩而天安地可平。”

  十四字,字字触目惊心。

  这一刻,任凭臣民指点。

  而这日,审的便是这块石头。

  说是石从天降,自带铭文。

  廷尉寻来专人查验,从三楼高处掷小石于泥地,地凹陷。如今巨石千钧,从天而降,然西郊被砸之地不过浅坑尔。

  臣民中有人回神,“这石头或许是有人搬运而来,非落也。”

  廷尉又传人验笔迹,乃十四个血红大字,道是刻而不久,人为之。遂当场点民众上来观看。自然当场便又有胆大者提出,天罚亦可刻字也。

  廷尉认可,道是这等说法亦有几分道理。后继续让其观石上字迹和石头周身气味。再传第三样证物,乃西郊失火民屋处寻到的瓦砾,和烧剩下的残物,这些物体上均散发出和石上一样的味道。闻着仿若是酒味。

  确乃酒无错。

  廷尉在这处陈词,乃作案者携带酒水,不甚洒在石头上,而又以酒水助火烧之,如此陷害天子,意图令我大魏不安,毁我大魏之国祚。

  至此处,观审民众一时静默之际,十六位污面散发的人已经被拖上堂来。

  依次对姓名,祖籍无误。

  后各自承认乃奉命搬运石头到西郊,放火烧民屋,以此回应“荧惑守心”之天象。

  廷尉又问幕后者何人,这十六人便道是奉太仆令族人,为其报仇。

  满座哗然,观审臣民一片唏嘘。

  却也有人道,若非天子不经过三司,而因一己怒气于朝堂拔剑斩官员,怎会引人生恨至此,累伤无辜百姓!

  “此话说得什好!”薛谨扫过苏彦,继续审案,道,“事情伊始,便是天象之故,天现萤惑。直到数日后,方被定为萤惑守心。然“荧惑守心”乃大凶之兆,需太仆令及其座下七位副监一起判定,再往上奏之。其实呢?”

  他话语落,太仆令七位副监齐齐跪下,其中一人叩首道,“所谓萤惑守心,乃萤惑留于心宿,徘徊不去。然前头萤惑现,只经于心宿,并未留之,根本算不得荧惑守心。臣等原是向太仆令说明情况,然太仆令道是途径也属留,故报之。”

  剩余六人连连道是。

  根本不存在的天象。

  国无大凶,乃人作凶也。

  “所以,陛下当殿斩太仆令,乃镇朝局也。”左首处的陪审高官这会出声,乃丞相苏彦。

  他从座上起身,拱手于未央宫处,“陛下实在仁慈至极,只杀了一个太仆令。君对尔等信任之至,尔等明明知晓真相内情,却眼看君身被污,朝局动荡,臣民不安,半点不肯作为。尔等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要之何用!”

  青年丞相面容威凛,甩袖怒斥,话语声声落下,传于四方臣民耳中。

  既护了君名,又点了罪名。

  堂下七位太仆令副监,一时间都惶恐不已。

  他们确实同太仆令狼狈为奸,借“萤惑”而造谣“荧惑守心”,犯下死罪。而这会愿意出来澄清,乃廷尉数日前的承诺,保他们性命无虞。更是出示了丞相手书。

  然苏彦此刻在这廷尉公堂之上的话语,根本没有给他们活路。

  薛谨亦有一刻目光投向苏彦。

  自己做的、知晓的,原比那些太仆令副监要多的多。

  今日一场审判,从头到尾都是苏彦将计就计,随着现场情境、环境设计的。

  从石头刻字的验证,到石身和民房残物的酒味,再到搬运石头的十六个罪犯,都是他提前备好的。那十六个罪犯,不过是廷尉府中原本的死刑犯而已。

  然也只一眼,薛谨便明白了苏彦的意思,亦是难得的感受到他的冷厉和肃杀。

  怎么可能放过这七位副监!

  谋害君主扰乱朝纲的死罪,不过是在他们死之前的最后利用罢了。

  维护了帝王名声,又震慑了满朝臣子。

  于是,这一刻便再不容他们多言,惊堂木一记压下,判罪断案,将人拖下,永禁其口。

  然这桩案子,并没有彻底结束。

  这日回来中央官署的尚书台,苏彦以丞相之身还审了一人,乃太常。

  温氏家主,南阳侯温壑。

  论起来,这两人乃姻亲。

  温壑的嫡长女便是温似咏,乃苏彦长嫂;第九女便是苏彦同门小师妹温如吟。而温壑执掌太常一职多年,鲜少有差,如今早过天命之年,乃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苏彦于公于私都该给他颜面。

  是故,尚书台上苏彦才点到温壑之名,便有其他臣子出来欲要为其说话。不想倒是温壑自个先请其罪。

  罪在御下不言,在职失守。

  太常,位列九卿之首,地位崇高,除主职外,兼管文教和太学。属官有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六令丞。因其主要职责乃掌建邦之天地、神祇、人鬼之礼,所以六令丞中掌管天象,社稷神鬼的太仆令是唯一一个凡有事必须先要向太常禀告,得太常审核后方可上传下达。

  此番“荧惑守心”一事,往轻了说是温壑把关不言,方容得太仆令如此兴风作浪;往大了说,是温壑与太仆令同谋。

  自然,同谋之说尚无证据。

  然把关不言却是有迹可查。温壑年前刚历丧女之痛,抱病休假已经三月有余,确乃力不从心。

  是故,这桩案子到最后,丞相承天子令,太常罚俸一年,小惩大诫。温壑宦海沉浮多年,自也识趣,主动提议捐资官中,用以补偿西郊民众的伤亡损失。

  这日,未央宫中央官署官员往来不绝。

  月上中天,各府衙主官依旧随丞相一道留任宫中,各自省察归档总结这半年政务,半点不敢怠慢。

  十五后的月华似水明澈,笼罩宫阙,铺满阶陛。

  夜风沙沙,带着桃花色。

  薛谨踱步出庭外,递给亭中人一杯热茶,循他目光仰望天际,“可是在叹息小师妹?”

  温如吟的事发生在去岁十月末的事,苏彦才出征不久,大抵还未抵达巴东郡,她的死讯便传了出来。

  原是和那铁匠躲在了东郊的大明乡,一场大火,烧出零碎骸骨,尸身都不全。事后成案,身为廷尉的薛谨自然前往。后闻当地人说,他们三月里去的那处,温九还在那教授了许多孩子,铁匠陆平是个孤儿,吃苦肯干,一手炼刃的手艺也能养家糊口。八月中秋,温九诞下一子,一家合乐。她从来聪慧,大明乡就在长安边上,乃灯下黑,温氏寻她许久不得踪影,原已放弃。实乃十月廿八,其母十周年忌,她回来祭拜露了行踪。温门世代清流,百年清誉,如何容得下一个为情私逃的女儿,如此追去……抓了陆平和其幼子欲要除之,温九不得法,一把火烧掉了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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