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74)

  一点既透的心智。

  苏彦抑制不住嘴角上扬,恐出声音色暴露了自己的欢喜,遂只点了点头。

  “看来朕所言,苏相并不满意。朕自当反思,只盼苏相稍作提点!”座上女帝十足谦逊姿态,眼中隐着落寞和渴求。

  “分析得什好,能以过往事结合当下境况,对比分析迅速推出结论,臣如何不满意!”苏彦这会话接得极快,“陛下学得很好。”

  “是师父教得好!”少女面上多出一抹娇憨。

  “陛下若无旁的事,臣且先回府衙主持政务。”苏彦显然意识到少女是故意装出的自谦,不过为得他一刻弃了君臣的夸赞,企图重新拉近彼此的距离,遂端起一副只论公务的模样。

  江见月咬了咬唇瓣,一时没有应话。

  他的府衙,是丞相府。

  她又想起除夕午歇时的那个梦。

  他娶妻生子后,除了早朝和必要的论政,再不入她宫殿。

  所有的时间都给了他的妻儿,他的爱情属于他的妻子,亲情尽付他的孩子。

  他们围炉烤火,烹茶闲话。

  他们是一家人。

  而她在这寂寂深宫,万人之巅,一无所有。

  拢在袖中的手掐入掌心,她抬起眼眸看他,眼眶不可抑制地一圈圈红热起来。

  苏彦被她看得心中毛躁,起身跪首道,“臣告退。”

  “苏相的伤还未好透是不是?”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一瞬,少女再度开了口。

  “无妨的,已经快好了。臣多谢陛下关怀!”

  “朕没有旁的意思。”江见月也没有起身,依旧跽坐案前,看着他背脊言语,“只是想着隔日朝会,苏相有伤在身往来不便,左右丞相府中设有“百官朝会殿”,那处原也可以集议,不若近两个月将朝会设在丞相府吧。朕来听政便可!”

  “不可!”苏彦几乎没有疑虑地否决,转过身道,“陛下不可离开禁中。”

  “朕銮驾出行,至丞相府走驰道不过三里路。这不算离开禁中,历代天子都有前往丞相听政的案列,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不行!”苏彦回想昨日臣民对她的评议,坚决道,“至少目前,没有什么地方比宫中安全。你半步不能离开殿宇!”

  江见月无声望他,垂在眼前的十二冕旒慢慢静下,眉眼弯弯而笑。

  苏彦脱口而出的“你”,不是“陛下”也非“您”,便让她觉得亲近。

  却闻他道,“陛下,你我先为师徒多年,后作君臣。臣偶尔逾越之处,忘了尊称,甘愿受罚,日后也会谨记更改。只是还望陛下听谏,莫出宫阙。”

  似一盆冷水浇淋。

  少年女帝松开掐入掌心的手指,压下窜起的心火,“不劳丞相左一句君臣,右一句师徒地提醒,朕提出在百官朝会殿进行早朝,原还有一重目的,便是想着或许苏相会不许朕出宫,朕左右身子不适,不去便是,丞相每隔五日入宫一趟同朕讲解政务便可。如此,你我两厢养伤,亦不必日日见面,正好遂了丞相之愿!”

  话至此处,江见月深吸口气,从座上起身,在他三尺之地停下,仰头看了他一会,方继续道,“师父教我文武,授我礼仪,却不曾教我如何同爱人表达情意,如何被拒后能若无其实地面对他。自然这样的事,我也不敢问师父。可是,我也没有旁的尊长,没有至亲慈母,可以说一说,问一问,问一问若是我喜欢的人他不喜欢,我又因此冒犯了他,当再如何与之处之。我问了阿姊,她也不知道。她比我幸运些,陈六郎很喜欢她,甚至喜欢她比她喜欢他还多一些。我就去石渠阁寻了好多书看,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里,上头说向我这般的女郎,自觉无颜,羞愤不敢再见,便躲在闺中闷头盖被。日久天长,许会忘了那一点年少情意,又或许用此之法,欲拒还迎,那儿郎说不定便被勾了去……”

  她的眼泪不知何时落下,晶莹堪比冕旒珠玉,只覆下湿透的长睫,自嘲道,“不见师父,我也思念。却也怕见师父,不知如何面对,维护一点稀薄颜面。我也想躲在椒房殿,作蒙入锦被中的深闺女郎。可是要早朝,要听政,要学习,好多事都要遇见师父……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

  少女泪雨滂沱,哭得浑身颤抖,几欲跌入他怀中,却又控制着自己不碰他身,免他推拒,只垂着头,簌簌低语,“想来想去,且把早朝设在丞相府的百官朝会殿中,如此可少些见面,免师父见我不豫,免自己不知如何处之,徒增嫌恶……”

  “师父没有不豫,嫌恶二字更是从何说起!”苏彦亦不知何时红的眼眶,伸手扶住她背脊。

  她抬起虚弱眉眼,自己退开身,垂首慢慢回了座上,摊开纸笔誊写听政记录,半晌抬眸道,“师父回去吧,我无事了!”

  苏彦自当回府。

  只是回去时已是这日午后了。

  他与之共用了午膳,又喂完药,直到她上榻歇晌,方离的宫。

  午后出了太阳,然日光仿佛浸了冰,依旧寒意森森。

  苏彦站在宫门口候车,只觉胸膛尤冷。低眸扫过,才想起这日后来,他抱了她许久,她的眼泪濡湿了他大片衣襟。

  而眼下,除了未干的襟口,他低眉轻嗅间,只觉身上有更浓烈的气息。

  鸡舌香辛香霸道,层层掩住了他原本周身温淡清浅的雪中春信香。

  他掀帘上车,车厢方寸地。只合眼挥去她的影子,安慰自己,小姑娘能痛快哭一场也是好的。

  哭过,便好了。

  *

  椒房殿中,苏彦走后不久,江见月便醒了过来。

  倒不是装睡,她睡得很好,原是被陆青唤醒的。说是京兆尹有事求见。

  闻是京兆尹,她也不急,仰躺在榻上,静了一会。

  只回想苏彦怀中的温暖,不由笑意渐起。

  纵然初一那日,他要她来日亦休作他想,又如何呢?

  来日,如今日,她依旧可以让他心甘情愿,自责满怀地拥她入怀中。

  除夕的梦境缠绵,她攥着身下被褥,骨节发出狰狞之声。

  师父只能是她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她分毫。

  “陛下,京兆尹急见!”阿灿亦在帐外禀告。

  她慢悠悠起身,掀开帘帐吩咐更衣。

  在宣室殿接见的京兆尹,回禀的是赵谨一事。

  赵谨走马上任半日,半日后京兆尹处核查证据属实,怀疑赵谨与当日渭河刺杀案有关,于是赶紧向尚书台、丞相府、未央宫三处报备,请求提人。

  因丞相之言,天子不出禁中,又因赵谨乃天子钦点,遂得令逮捕后,申时时分,人被带来宣室殿。

  京兆尹、执金吾、内史、右扶风四位调查渭河刺杀案的九卿皆在,苏彦亦在旁听。江见月坐在正座上,看着案前由京兆尹呈上的证据。

  乃一枚如银针一般粗细的钢针,只是只有银针一半长。

  京兆尹解释道,自正月初一接手此案后,便派人随即去往渭河桥现场收集证据。彼时因丞相从桥上过,现场多有破坏。但好在连日大雪,又数具尸体冰封在雪下,依旧保持最初模样。遂将全部带回,后仵作检验,在其中三千卫的两具尸身上发现了针孔,其中一句尸身脖颈间的针孔上残留此针。

  “陛下请细看。”京兆尹提醒道,“可看针柄。诸人皆知,赵主簿精通机关,随身携有小钢针,虽说此物并非稀罕物,但特制半寸长,半两重的,却只有赵主簿一家。且已经同他素日所带进行对比,乃是一样的。且臣查过,年终赵主簿确实离京,前往杜陵邑,路线也吻合!”

  江见月捏来看过,上头是个“赵”字,问“诸卿都看过了吗?”

  众人道是。

  江见月也不曾放下,只拿在手中来回看。

  “陛下,臣年前确实带堂妹去过杜陵邑,廿八晌午离开,当晚深夜方抵京中。一路随行侍者皆可作证,臣并无作案时机。”

  赵谨脱了官袍,卸下法冠,跪在殿中。

  这一日起伏,尤觉昏梦中。

  而他也确定,不是叔父所为。在初一天子提出由他暂掌廷尉一职后,他首先确认的便是叔父是否同刺杀有关。这半月来,他主要心思都在这处,最后确定了靖北侯府的府兵没有被传调的痕迹。甚至还拖苏彦帮忙,调查守边的薛家军的动向,确定都正常后,方安心接任。

  而他的竞争对手中,因见他是女帝钦点,楚王章继的人便听令退出,陈氏一族的人闻是陈六郎劝导,亦自动退出。就剩一个桓氏族人越赴。

  他几乎本能地确定,是桓氏陷害了他。然眼下却毫无证据,根本无从辨起。只得将目光投向苏彦,向他求救。

  这处根本不单单是他任不任廷尉的事,涉及刺杀天子,乃抄家灭门之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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