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65)

  如此阵仗,刺客个个逃生而去。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三人向她跪拜。

  “不迟,正好。”她俯身虚扶了一把,见苏瑜半身血染,“师兄受伤了?”

  苏瑜伤在手臂,见少女撕碎袍布给他扎于伤口,只喘息道,“无碍的,一点小伤。”

  很久后,江见月才知道,伤得很严重,差点伤到筋脉,养了很久才恢复正常。

  只是当下急着回宫,不曾在意。

  江见月于廿九平旦归于宫阙,不曾歇息片刻,只匆忙梳洗更衣。

  一个时辰后至未央宫前殿,举行祭祀酬神大典。

  典仪三个时辰,她分毫未错。

  只是典仪毕,她从御座上一头载下,散了意识。

  她在梦中反复看见前一日渭河上的刺杀,也看见自己始终没有找到的那股青丝,冷汗淋漓地惊醒。

  公无渡河。

  公竟渡河!

  这是她任性的代价。

  以鲜血和人命作的代价。

  她看自己素白一双手,空空如也。

  却又鲜血淋漓,慈母的,君父的,手足的,近卫的……

  一瞬间,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苏彦从苏恪处回屋的时候是廿八晚间。

  他在屋中看见用剩下的膳食,整齐地放在桌案,尤似等人归来食用;看见被褥被叠起,是就寝起来后规整的模样;还看见席案角上勾着一块碎步,是她今日身上穿的那件男装花样;甚至他还寻到了旁的的东西,但是唯独没有见到她……

  从李肃口中得了话,都未曾向胞姐告别,便驾马下山。

  结果山中大雪,朔风将他吹得清醒些。

  如此风雪, 必困山间,徒费时辰。

  他退回半山,盼着前头前往大本营召集人手的传令兵能带人迎上她。

  李肃跪在地上壮着胆子道, “大人,或许您过虑了。毕竟陛下往来这处不过两日一夜,无人知她踪迹。”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尖捏着一物,拢入掌心,“但愿。”

  但,天不遂人愿。

  风雪愈大,雪鹄不渡,传信无音。

  鹅毛大雪在廿九的晚间方歇, 朔风亦止。

  李肃连夜带人清理山路,他在雪霁之后的两个时辰出发。

  彼时见他房中灯未息。

  桓四姑娘洗手作羹汤,正熬煮一锅羊肉汤饼,肉烂汤浓送到他处时,他正好离开, 留她一个背影。

  “苏相,桓四姑娘来送行, 可要稍缓片刻。”传话的是返身回去拿东西的抱石。

  却压根没得回应,只有步履匆匆的身影。

  桓四姑娘。

  苏彦脑海中念过这个名号,原该转眼挥散,这厢却来回流转。待到渭河畔,这四字便彻彻底底刻在他脑子里。

  一昼夜大雪,渭河桥上冰雪又覆一层,已经洗刷掩盖了之前的血迹和杀戮。苏彦行径此地时又是凌晨夜、视线极差之时,原该无所察觉。

  但是马是一种嗅觉极其灵敏的动物,才临近桥头,便扬蹄喷鼻示警。

  于是,随从手中照明的火把四下探视,发现了残留的血迹,冰霜下封印的尸体……

  苏彦有一个瞬间,气血上涌。

  眼前全是少年女帝的模样,她五岁时的模样。

  扬鞭策马奔皇城,转眼便消散在夜色里……

  *

  是马蹄疾奔的声响,是越来越清晰的面容。

  剑眉,星目,唇珠,还有雪中春行的味道,随着渭河的逐渐后退,他便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他,近到呼吸间全是他的雪意梅香。

  可是,她伸出手,人便散了。

  他没有入宫,一直都在他的丞相府中。

  丞相府后院的轩榭里,地龙烧得暖洋洋的,青年丞相跽坐席上,正在教一个孩童写字。

  除夕夜,他教她写“春风送屠苏,新桃换旧符”。

  旁边还设一案,一位妇人正在烹茶。

  茶烟袅袅,看不清她面庞,但能看见她舀茶晾清,送到他面前,唤他“郎君!”

  他含笑接过茶水,却闻孩子的声音又响起,“阿母,我也渴了。”

  “阿翁的给你。”他将茶水喂给孩童。

  “那郎君喝妾的。”妇人揽袖喂他。

  眉目婉转,郎情妾意。

  屋中来了小黄门,打破这温馨场面,伏地道,“丞相,陛下病了,宣您入宫。”

  他搁下茶盏,眉宇间已经有些不耐,“臣亦抱恙,恐病染君上,且不去了,望太医好生照顾。”

  半个时辰后,内廷的大长秋来了,还未开口,便闻他道,“劳大长秋回去告诉陛下,臣亦有家室妻儿,除夕团圆日,总没有空置她们的道理。”

  大长秋问,“那丞相昔日之话便不算数了?您自个说的,往后年年守岁日,绝不会留陛下一人。”

  “她如今富有四海,臣奴环绕,不是一人。”青年丞相微顿,“若陛下执意认为唯臣所伴,方不算一人,那便当昔日话戏言尔,当臣失信背诺,忘了吧。”

  翌日,内廷传来旨意,邀丞相妻儿赴宴,来的却只有丞相一人。

  女帝道,“朕款待的不是丞相。”

  丞相道,“臣来也是一样的。”

  君臣二人共膳,膳毕,丞相请辞。

  临去前,他道,“陛下,请莫碰她们。”

  面色如常,话也平静,礼貌而疏离。

  以往很多年,他不是这样和她说话的,他也不是这样待她的。

  何时起的,从他成婚,生子,开始的。

  他有了和他相濡以沫的人,有了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

  “陛下!”

  “陛下!”

  江见月又一次在梦中被唤醒。

  阿灿过来给她披衣,持着巾怕擦去她满头薄汗。

  齐若给她搭脉。

  方桐摊开一卷银针考虑是否要加一次针灸。

  “您可是又做梦了?”阿灿急道,“这两日间,高烧反反复复,脾胃也不好用不进膳食,到底如何是好?”

  自圣懿仁皇后去世,阿灿照顾她至今已有五年。这是第三回 见到她这般,高烧反复,胃中绞痛,还伴着梦魇。

  第一回 ,是刚刚搬出宫建立公主府孤弱无依的时候。

  第二回 ,是去岁先帝去世,她在灵前被宣平侯怀疑弑父。

  “那不若就养着吧。”方桐接过话来,“陛下左腿崴了,又从马上跌下,虽无大碍,但也肿胀,若是晚间除夕宫宴出去一趟,总是要走路的,还得这会再针灸一回。这针灸非必要还是少用的好,很是疼痛,多费心力。且出去的话,又是风又是雪的,徒增风寒。”

  齐若明默了片刻,松开她手腕,有些无奈道,“倒不是外头风雪之故。陛下是旧疾发作了,药先不断,且用着。”

  “陛下,昨个臣便与您说了,药石只是辅助,你还需自控。”

  江见月点了点头,观滴漏即将未时,如此再过一个时辰便是申时。

  申时三刻,是除夕宫宴开始的时辰。

  “方太医给朕针灸吧,姑姑去传衣丞,给朕被冕冠。”

  “这,不是说了不赴宫宴的吗?左右让太后掌宴便可。”阿灿劝道。

  江见月笑笑,“朕窝在这处,不见旁人,不理他事,朕便要困死自己了。齐太医都说了,朕需自控。”

  她每次发病,都是因为心神不宁,遭受惊惧忧患所致。

  这会亦是如此。

  渭河畔的刺杀,直接刺激出了她在杜陵邑隐忍的愤怒和恐慌。

  她从确定心意的那一刻起,便不曾想过苏彦会拒绝她,只一心觉得他们就该在一起。以至于遭受拒绝和呵斥后,她才那样委屈,至今日做出那样的梦。

  一想起梦中场景,她自是止不住发抖。

  他会有妻子,有血脉,会不再将她捧在手心,不再特殊待她,不再理她。他们的情分抵不过他的骨肉至亲。

  躺在这方寸之间,温软卧榻上,除了让自己更可怜更虚弱,没有任何意义。

  再者,也不单单所谓情故。

  这一趟杜陵邑之行,虽受打击,但也引出了第一波不服她欲要她命的人,也算价值所在。

  悲伤就该点到为止。

  她合眼忍过方桐针灸的疼痛,须臾长吁一口气。

  然后起身传宫人戴冠更衣。

  十二冕旒冠,十二章纹朱衣玄裳,洁袜赤舄,左垂白玉双佩,右悬鹿玉剑。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想起苏彦的话。

  ——你甚至都没有任性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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