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48)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欲言又止,却也不知要从何说起。

  “殿下,说到底,你我这般世家女,多来都是要为家族奉献的。” 桓越长叹了口气,狠心道,“殿下且想一想,凤印和公主孰轻孰重!”

  这是舞阳的原话,“若她犹豫不决,就让她想一想,凤印和公主孰轻孰重!”

  “自然是吾儿重要!”未曾想,陈婉扬声而起,眼泪如珠,“孤要这凤印作什!这内廷禁军,武库兵刃,孤都这般田地了,要来作什啊!孤就想同吾儿平静度日……怎就这样难?孤都不求团聚,就求个平安,求个安心罢了。 ”

  她伏在案上痛哭出声。

  珠钗摇曳,衣衫褶皱。

  “殿下!其实妾不解,您如何一定要公主离开京畿就藩?”桓越轻轻拍着她背脊,柔声道,“若是为了当下流言,妾有一话要说。就算当真是陛下所为,然陛下在苏相手中长成,如今允他北面受礼。如此,她才是孤弱示好那方的,你怕她作什!你且就这般将孩子养在膝下,手里握牢凤印,何必送去封地!”

  “不,荣嘉必须走。孤也不知陛下使了何手段,竟哄得荣嘉整日往她处贴。但凡有个不留神……”

  陈婉坐起身来,一想到近两月荣嘉在石渠阁遇险,她便心惊胆寒。

  若非母家人连番进来带话安慰,她早就想将凤印交出去了。

  未央宫中的那个少女,要的无非就是这枚印章。

  “孤必须要荣嘉远离陛下,去封地是最好的。山高路远,陛下鞭长莫及,左右她无权,调动不了兵甲。不似在这深宫之中,荣嘉同她咫尺之间,孤防不胜防啊……”

  陈婉几经崩溃,想要送走女儿,却又担心女儿年幼无依。

  想要用手中权柄那枚冰冷的黄金印信,换一支可以信任安心的军队给女儿护佑,奈何母族又不许。

  “殿下,殿下!”桓越将她扶入怀中,抚慰道,“您听妾说,即是这般,凤印就当真没有交出的必要了。假使印归天子手,她依旧有那念头,那么届时苏家军也是护不住公主的。而若凤印在殿下您的手中,只要天子还对印信有执念,便不会碰公主。如此,两厢僵持各退一步,便是另一种平衡。”

  “至于苏相处,这些年殿下细想,他虽为世家首领,是否心已不在世家?”桓越一点点擦拭着陈婉面庞清泪,给她重新理妆正衣,“殿下觉得,当如才能让他重新心归你我门阀处?”

  “妻室,血脉!”陈婉豁然道。

  亦豁然今日明明是她陈氏族中之事,来的却是桓氏女。

  顺道有,特意亦有。

  “孤原应诺你的,这近一年来……”陈婉轻叹,“孤自可提一提,但是表兄性子,你是知晓的!”

  先前还觉的他对桓氏女乃有愧不敢言,然桓氏女走出寺庙两年多,也不见他有何表示,回想当年他因不愿耽误人家年华而退婚。如今若是还有情意,以他那样的为人,便也不会拘于感愧之心,而再行耽误之举。

  明里暗里都没有表示,多来是心不在这处。

  “非他不可吗?”陈婉问。

  更遑论苏恪夫妻既然闹成这般,再结亲家怕是艰难。

  却闻桓四姑娘七窍心,话语也坦荡,“非他不可。一来为私,妾慕他多年,侯他多年,已无法再看见旁人。二来为公,阿兄阿嫂若是姻缘终结,妾必续上。门阀之中,靠的最多的就是交错不断的姻亲。”

  “还是那句话,你我世家女,享富贵而当责任。求全便是贪。”桓越给陈婉理好妆容,将她步摇捋顺,恭敬退下身来,依旧侧坐一旁。

  午后的日影有轻微的浮动,博望炉中香烟袅袅,弥散在陈婉周身。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面上盈着浅浅的笑意,渺渺烟雾缭绕淡淡光影,将她整个人晕染的很不真实。

  唯有开口的话语,确定她尚存一口气,“如此,便让吾儿前往吧,凤印尚留我手。”

  “人事十之八|九,皆由权势而定。权势解决不了的一二,怕是神仙也难办。”桓越冲她颔首,笑意中予她力量,“故而,还是握着权势更加踏实些。”

  “孤晓得了!”陈婉垂眸又抬首,隐约见窗牖外一方模糊的背影,叩案传人问过。

  宫人捧来一个鲜红的榴花花环,道,“是小公主想奉给您的,婢子说您有客在此,问她是否要通传。公主掂足瞧了会,道是不扰您,她亦有些困了,便随乳母先回寝殿歇晌,道是晚些再来给您请安。”

  陈婉挥手谴退宫人,目光落在那赤血欲滴的花环,只闭眼喘出一口气,满脸疲倦又恐厌。

  *

  然荣嘉公主就藩的日期却定在了中秋之前,八月初十。

  是她自个要求的,为此还跑去未央宫求了她的皇姐,理由是早晚要走,过了中秋热腾腾的节日,她就更不想走了。

  她跑来殿中的时候,尚是晌午时分。

  朝中逢五逢十早朝,这日是七月廿六,没有朝会。

  苏彦正在椒房殿前院教授江见月一套新的修养身心、强健筋骨的剑法。去岁苏瑜守丧结束,从洛州山中搜寻回来,送给他,道是一位云游的医者所编著,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左右是强身健体的招数,有益无害。

  苏彦遂按上头口诀,自己坚持练了一段时日,确实觉得身轻体盈许多。后来给他暗子营熟悉百家功夫的首领李肃看过,确定是一套不错的养生剑法。

  如今他坚持练习快一年了,越发觉得效果优佳,遂拿来教授小徒弟。

  江见月自上了君位。

  一言一行,文武所学,规矩礼仪,在苏彦的要求下,被制定得更加严格。

  眼下由整个抱素楼对她进行更全面的典籍文化教授,由太常处进行礼仪教导。而他更多的时候都是带她听政论政,或者便如当下,得了一些可学,可用的新奇东西,便自己尝试,再来荐她。

  【粘连黏随,急应缓随;屈伸灵,任人变。 】

  少女白衣剑袖,手持青铜剑,心念口诀,眼见苏彦手中长剑从天劈落,却也不退不进不格挡,只随剑势转身与他同侧,然后剑指同向,以剑尖点他剑刃。

  转眼间,原本苏彦凌厉剑风微偏方向。而随着江见月下一刻的退身,那长剑竟颤了颤。如此细小的间隔里,少女手中剑换守为攻,朝他刺去。

  【进之愈长,仰之弥高;退愈促,俯弥渊。 】

  苏彦接招,她进他退,她跃起他踩点凌空。两厢来回间,竟已经十数招过去。

  【来叫顺送不丢顶,四两千金力打力】

  师徒二人身影交错,收定落地。

  两把剑在花圃中交叉落下,直插泥中。

  剑身轻晃,击出泠泠声响,激起落花无数。

  “学得真快!”苏彦从陆青手中接来帕子,拭手擦汗,气息平缓,赞许道,“陛下且说说领悟。”

  “这套剑法,前两段乃剑招,动作朕便不拆解再解释了,左右方才丞相都看到了。”少年女帝眉眼清扬,然到底气息不足,尚且微喘,却止不住她极佳的领悟力,脱口道,“后一段乃他核心,却也是贯穿全章主旨,大致是说在格斗过招时,不要硬碰硬,而是应该顺着对方来势、借对方之力改变其方向,在对方强弩之末之际再施加小巧之力将其重心平衡打破,从而达到击倒对手的目的。”

  “甚好!”苏彦眼中藏不住的赞扬,也不要她再言语,只让宫人服侍她坐下静气揉穴散乏,自己给她补充后头内容,“最后一句,四两千金力打力,其意也不难,但陛下要有此极彼……”

  暮夏晌午,日光金而不灿,微风和煦。

  苏彦摇扇讲授,由剑法招式,讲到朝堂博弈,战场用兵。

  少女跽坐在席,持笔在案,认真听讲作释。

  ……

  这个宫中,皇朝唯一一位公主,便是这个时候跑来的。

  玉雪软糯的一团,乖巧作揖向丞相行晚辈礼,向皇姐行君臣礼。

  苏彦观滴漏,即将至尚书台理政的时辰,遂起身告辞,留姐妹二人闲话。

  江见月对这个胞妹甚是不错,眼中笑盈盈一片明光,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这也算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苏彦回身望去,突然也想揉揉小徒弟的后脑,她就剩这么一位血亲了。

  这日,江见月应了荣嘉的请求,未几朱笔下召,封她为荣嘉长公主,八月初十就藩阴平郡。

  同时亦封夷安翁主为夷安长公主。

  这处虽有逾制,然夷安长公主当年救护陛下在前,后来救护两位皇子再后,以此为功劳,宗正处挑不出更大的问题。

  如此应下。

  *

  夷安入宫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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