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36)

  苏彦那会也催她用药,“小时候还不嫌苦,越长大越难谁伺候。”一边说一边连果子带药汤混在一起喂她。

  她昂着头道,“您不带这东西来打猎,我左右还不生病呢!”

  苏彦将汤匙丢在碗里,却又挑眉拾起,纡尊降贵继续喂她。他就是盼着小姑娘有这般娇蛮模样。

  前后数日间,上林苑从一片融融欢喜天变成愁云惨淡万里凝。

  然而,于这新王朝的少年公主,她眼中看见的依旧是绵绵喜事。

  她温和嘱咐小男孩,道是这处由旁人收拾,让他去书房伺候笔墨,稍后陪她抄经,给天子皇弟祈福。

  小男孩应诺退去。

  夷安见人影入室中,不免有些急切,“你道会有人送雍王一程,眼下三日了,只闻太医令全力救治,未曾闻何人懈怠或有异样……”

  “此时让人听闻不恭,还有命吗?”公主笑道,“三叔守在禁中,可有说雍王如何了?”

  “这还用阿翁说吗?都是公开的秘密了,这两天三夜,并不乐观,太医令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好几个年纪大的都累垮歇在了偏殿,马上就要换下一轮太医接替了!”夷安这般说着,神色却依旧凝重,“但是,他但凡存着一口气,总是后患无穷!这眼下可是连牵制他的人都没了。”

  若只死了个安王,等于给他人做衣裳。

  公主抬了抬手,示意她莫忧患,亦莫再多言,只附耳悄声吩咐。

  夷安怔了怔,望向书房内临窗铺卷研墨的孩子,“这样大的事,你事前都没确认过,他若不肯,或者心下怯怯,临门反水该如何?”

  “就是因为事大,才不能提前宣之于口。”江见月把玩着腰间一块莲花纹玉牌,“他一定愿意且能办好的。让阿姊走这遭,不过是再筑一层保险罢了,将最后一点万一都排除了!”

  夷安看公主笃定神色,信任颔首,“既是为臣下考虑的仁厚功德事,阿姊现在便去!”

  日光稍有偏转,透过窗牖洒入。

  方桐来这处时,公主正在抄经,身边坐着七岁的孩童,在磨好墨后,便从案上抽了卷书看。

  时值公主府的掌事送上茶点,便分给孩子一份,汤水点心,同公主一般无二。

  【殿下从不将我当奴看,她许我随意看书。我有不懂的,也可尽情问她,她总是耐心又细致地给我解惑。 】

  【府上的姑姑护卫也待我很好,热情又亲热。道是公主见了我便很高兴,能让她开心颜的人寥寥无几,我竟算一个。 ”】

  【殿下说,我天资好,是读书的料便不可浪费。说等苏大人或是温九姑娘手头事少些,若有腾出的位置,且让我去抱素楼入他们门下读书。 】

  【阿母,阿翁,抱素楼啊,殿下居然说要送我去那处读书,拜那样的名士……”】

  【今个游船,我问殿下为何对我这样好。她说是传承。说是苏大人的教诲,他有恩于她然无需她回报,她能以此能力爱人便是最好的报答,这是爱的传承,是教书授业的传承,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好听的话,这样的简单又深刻的道理! 】

  【还有呢,殿下心情好的时候,总读书给我听,她说她以前日日读书给她阿弟听,她阿弟挥着小拳头特别开心。殿下声音好听,读书的样子又好看,谁会不开心呢!我便欢喜的很……】

  方桐站在庭院,看临窗一双少年男女读书写字的模样,耳畔回荡着孩子在家中滔滔不绝的话语,蓦然红了眼眶。

  是啊,何德何能得此恩荣。

  “方太医如何来了?不是让您好生歇着,养足精神待命的吗?”公主抄完一卷佛经,搁笔揉腕,抬眸的一瞬,看见窗外的太医。

  这两年,他微霜的两鬓没有再添华发,背脊也挺直了些。

  方桐拱手作揖,疾步拐入殿来,回禀道,“微臣正为雍王之事而来。一刻钟前微臣接了旨意,要去给雍王诊治。眼下特来将小儿接回,免他阿母挂念!”

  “诊治雍王乃大事,方太医心里可有数?”江见月看了眼身边的男童,示意他不急着收拾笔墨继续阅读便罢,自己起身往外头踱步走去。

  方桐一时也不敢催促,只随侍在公主身侧,想着她的问话。

  这话原问得奇怪,该如何治呢,唯有尽力罢了。

  他又一次想到自家孩子的话。

  【……她说她以前日日读书给她阿弟听,她阿弟挥着小拳头特别开心! 】

  公主一共就两位幼弟,姐弟情深至此,如今只剩了这么一位,确实应当多嘱咐些。

  “殿下安心,臣自当竭尽所能,救治雍王。”方桐随公主一道在院门口停驻,见公主果然眺望着承光殿方向。

  “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孤幼年走失,后来多病,慈母在时颇费心思。孤闻你夫妇亦是连失了两个孩子,才有的方贻?”

  午后日光浅淡,公主逆光站着,给人一种模糊感。

  “是的。内子体质弱,日子又清贫,我们连失了两胎方有的小儿。”方桐说这话时多来愧疚。

  王氏曾让他在纳妾和与她再要一子中择一,他择了后者,本是情深所致,却又累她患病,竟一时不知对错。

  少女侧首看他,“方太医是否想过,很多时候乃天意,您失去的两个孩子并非你夫人体弱,亦非你生活拮据,实乃天意罢了。天意是要贻儿作你们的孩子。”

  方桐这日第二回 觉得公主言语怪异,没法及时应她的话。正思虑间,闻她话语再度响起,目光重新落在了承光殿处。

  “天意择人而活,定人生死,又何必以人力相抗。”公主话语幽幽,“当日孤慈母身怀六甲被虐杀,孤亲眼视之,欲要救他们。奈何人力不足,天意不留其命,孤便只能顺其自然,先保己命,预谋后事。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孤运气不错,还不到十年,仅仅三四年尔。”

  报仇。

  三四年尔。

  元丰十五年至今,刚好三年已足,四年未满。

  方桐脑海中乍现一些不敢细想的事件,只瞳孔骤缩,呼吸急促,欲看又不敢看面前少女。

  唯有将头埋得更低,摒气聆听公主的话。

  然公主却未再多言,只又与他聊起了他的孩子。

  公主抚着腰间莲花纹玉佩,缓缓道,“早些时候应了贻儿,送他去抱素楼读书。奈何苏大人和温九姑娘手上学生已满,腾不出位置,眼下温九处倒是有空了。但是贻儿说更想去苏大人处,这处孤一时半会怕帮不上忙。

  初时公主用他治自己的病,查了他底细。

  如今公主用他治旁人的病,查了他更多细枝末节。

  一身医术、半生困顿的儿郎,为人父,为人夫都是极好的男人,若为己当宁可死也要秉持救死扶伤的医者本性,然若为妻儿亦是可以为五斗米折腰的。

  何况,眼前恩惠起是五斗米可比拟!

  少女玉指纤纤,摩挲那枚莲花玉佩上的美丽纹络,“方太医,其实您自个就能为孩子腾个位置出来。”

  九月初秋,山风多来也是寒的。

  但到这个时候,方桐一身里衣已经湿透了。垂首的额头上,汗珠直直滴落在足尖上。

  安王死了,所以教授他的温九姑娘腾出了位置。

  雍王还有一口气,自然还在苏大人门下占其位。

  方桐深吸气,理正神思,抬首看了眼还在屋内读书的孩子,终于意识到为何公主不让他收拾笔墨随他离开。

  “殿下,微臣入宫的时辰快到了,且容臣带犬子回去,莫扰了您。”他鼓起勇气试探,确认。

  面前豆蔻之年的少女,挺一张纤薄背,长一副柔弱面,眼睛清亮如山泉水。平素最爱拜佛抄经,挪步舍不得踩死一只蚂蚁,开口亦是温文谦和,听她说,“贻儿在孤处甚好,方太医若是担心夫人寻儿,儿思母,大可将心方回肚里。”

  她从袖中掏出一面巾怕,递给他示意他可拭汗,“孤两炷香前,已经让夷安翁主前往你处,想来你们岔了路不曾撞上。孤让她带夫人过来与贻儿一道,孤会照顾好他们的。”

  方桐这会完全抬起了头,只以己袖擦汗,掌心干爽后,方接来公主帕子。却也没敢逾越使用,只工整叠好,重还公主手中,抱拳拱手正欲说话时,夷安带着王氏过来了。

  没有发病的妇人,布衣素簪难掩清秀模样,看向方桐的眉宇间皆是温柔,是男人眼中浓情的最好回应。

  她有些报赧,“妾无碍的,回去便好,怎还能这般叨扰殿下。”说着,方意识到举止不妥,公主在前,如何能略过她先同夫君说话,只局促地欲要行礼。

  “公主慈心,我们就不要推却了。你和贻儿都在这处,我确实更安心些。”方桐的不再虚礼,识趣地拉近了同公主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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