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32)

  这晚到此刻,二人尤似回到少年闺中寻乐时期,话语亲密,神态自然。陈婉又一次环顾四下,只让其宽坐,自己小心翼翼捧来一物置于案上。

  一方缠金精雕的黄木匣子。

  待她打开盖盒,匣中物映入对方眼中。

  一瞬间,桓越睁大双眼,须臾躬身伏拜,又顾忌此间环境不敢高呼,只恭敬以额点地。

  那匣中置的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纯金印章,四面刻以云纹山水样,上雕一只螭虎做纽,口张六齿,尾藏云中,乃皇后之玺,凤印也。

  凤印仅次于天子玺印,可调遣禁中兵甲,开取武库甲械,实打实的权利。

  “有这个,司马监算什么。”陈婉扶起桓越,“只不过陛下交代,且先不露于人前,待这厢秋弥结束后,雍凉旧部默声,便与册封太子时一道册封我。”

  桓越瞧着那枚凤印,闻耳边娇俏话语,抬眸又看面前女子。

  前头的忧患和此刻的欢喜在她瘦削面庞上先后清晰浮现,红宝石步摇晃动间,一嗔一笑毫无矫饰。

  远嫁边地,独居深宫,这么多年,她竟还有少年模样。

  一时间,桓越不知她是当真心思简纯,还是真得了帝王偏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凤印那样沉硬,琉璃水晶作的人,多来是拿不住的。

  “阿越,待回宫后我让陛下给你赐婚如何?”陈婉收起凤印,想着喜上加喜,“你肯踏出佛门,今日又与表兄同船,便是一直不曾忘记他,可对?”

  话头论及己身,桓四姑娘怔了怔,喃喃道了个“我”字便止了声响。

  “你休要否认,方才言及表兄养孩子有经验,你都脸红了。我瞧得真真的!”陈婉打趣她,却也叹道,“当年表兄退婚,乃是因为接连守孝,不愿耽误你。不想你痴念,至今未嫁,不就是在等他吗?而他前岁便已经出孝期,这两年来,给他说亲的人不在少数,他却谁也看不上,这明摆着是在等你啊!既这般,你们何必蹉跎年华,你还比他大两月呢,待今岁过去,便二十又六了,哪个女子经得起!”

  桓越长睫又一次垂覆,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捧茶盏于手中取暖,“可是,自他出孝期两年来,他从未与我说什么,甚至今日尚是我们头一回见面。”

  “这、这有何不解!”陈婉嗔她。

  桓越缓缓抬眸,似要从第三个人处寻得一点心中揣测许久的肯定,半晌道,“是他、不敢吗?他为当年事不敢面对我?”

  “当然了!”陈婉呼出一口气,“不然他还有旁的理由,这般年岁不娶亲不纳妾?还不是想着你,但又无颜面对你,且要将一片清白留给你!”

  “二嫂倒也是这般说的。”桓越呢喃。

  陈婉扫过对方彻底红烫的面庞,笑道,“你们这般总要有个人先挑破,你委屈了这些年自当矜持些,他么公子如玉云端处待惯了不开口便不开口吧,这活且我来做,成不?”

  桓四姑娘眉眼弯弯,低头不语。

  案边烛火莹亮,映出她一副含羞带涩的温柔模样,似已作他人妇。

  又片刻,宫门口,两个女子一送一别,皆流淌无限欢愉,为着各自许盼已久的、即将到来的时刻。

  月照似霰,无声无息看这人间一切。

  从廊腰缦回的宫殿,到波光粼粼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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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液池上,鸣鹤舟中,方贻在第三个渡口被父亲接了回去,如今只剩下江见月和夷安。

  江见月跽坐舱内,手里持着一片前头被二人唤作“马儿”的树叶,慢慢行走在摊开的地图上,轻轻点地,马踏无声,朝着既定的目标缓缓而行……

  月色朦胧,愈束林从眼前过,视线往东延伸,凹地处封凉台的轮廓也开始逐渐出现,夷安站在船头眺望,最后看见封凉台。

  “届时此处兵甲泱泱,台上文武分列,阿姊可害怕?”小公主将那片叶子放在封凉台前的南门口。

  “最开始确实觉得天方夜谭。后来细想,你说的对,兵甲万千与我们何干,你我要做的是保护陛下,乃有功之臣,顺带解决两匹马罢了。”夷安弹指图上的叶子,指间巧劲,枯叶脆裂半道缝隙,“若非如此,难不成我真要嫁给陈家儿郎,给人制衣搭桥吗?”

  夷安感慨道,“当日你来劝我,秋弥这事才开始议起不曾定下,我便觉得机会渺茫,但再怎么折腾终究也是以卵击石,如此且全你个名声,让你日子好过些也值了。不想转念二月这事便定了下来,你还能想出如此妙计。亏你能熬得住!”

  公主玩逗碎叶,“机会多来是天赐,关键是得抓得住!”

  两人相视一笑。

  小公主道,“我们再来一局。”

  夷安颔首。

  自今岁二月春,朝中定下这场秋弥,公主生出这个计划,半年里,两人已经推演过数十遍。

  如今,时辰掐得天衣无缝。

  “殿下,翁主,即将泊岸!”艄公在外头回禀。

  闻言,夷安先起的身,走到舱口瞧见岸上人不由吓了一跳,转身就要唤来江见月,却见她起身,不慎打了个趔趄,赶忙上来扶住 。

  “快一个时辰了,舱中坐得我腿麻。”江见月弯腰揉腿。

  “苏大人在岸上,他不会发现了什么吧?”夷安凑身悄言,一时也没有扶人出舱,“按理他不会不知道,以你的记忆,这游船的时辰早就记住了狩猎地图,压根不需要他赠送,巴巴守在这作什!”

  夷安话语落下,忍不住看了眼正对面的封凉台。

  月色幽幽,水波生雾。

  江见月借掀起的帘子,望向岸上那副玉松朗姿,夜风盈袖,星眸凝光,遥遥接上自己的视线。

  小公主冲他笑了笑,转而对夷安摇头道,“不会!多半是阿灿等之不及,托他来的。”

  “那眼下怎么办?”虽推演了无数遍,也有相关数据,但夷安总觉得提前去趟实地,方心中踏实。本来今夜计划游船至此,然后下船以借口迷路,入封凉台一观的。这厢碰上苏彦,显然不行了,“或者,索性让他带我们正大光明去那走一遭,只说我们好奇便是!”

  “不可,这个时辰唯有迷路是最合适不过的理由,旁的都站不脚。”江见月当即回绝,“这场局中,师父不可提前出现。我需留他做更重要的事!”

  “罢了,我们先回吧!”她也不急,从容安抚夷安。

  夷安这会已经重定心神,挑眉道,“我腿也麻了,先缓缓,你随你师父先回!”

  她一人也可以前往,依旧可以迷路。

  “那阿姊注意安全。”船泊止歇,小公主了然夷安之意,出舱上岸。

  穿过夜色迷蒙,一只染了水月霜色的手堪堪出现在眼前。靛青云纹广袖风中微摆,雪中春信缓缓弥散。当是在这风中侯得久了,冷香时续时断。

  “可尽兴?”没有容她抓上袖角,只见竹节骨指翻转间隔衣握住她皓腕,玉山高屹的身形踏近而来,撑住她身形,“腿麻了?”

  “阿姊才腿麻,她都出不来,让我们先走。”小公主嘴硬,拖着步子上马车,一坐下便捶打小腿,吩咐车夫动身。

  “不侯一侯翁主?”苏彦蹙眉,“这处离建章宫甚远!”

  公主弯着腰,改敲为揉,嗤道,“阿姊又不似我,这般容易疲乏。我们莫误她良辰!”

  苏彦闻“良辰”二字,回过味来,这是佳人有约。心道,陛下的这桩联姻,竟当真结出了良缘!如此,于公于私都甚好。

  这一日从长安皇城奔来上林苑,又游船这般久,江见月早累了,一上马车没多久就上下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她依稀记得合眼前,自己卧在了厢榻上,苏彦坐在足边给她按揉发酸的小腿,不知如何这会醒来,自己却枕在了他膝上。

  “到了。”苏彦将窗帘落下,转过头来示意她起身。

  江见月揉了揉惺忪睡眼,趴在窗口望去。

  见黑蒙蒙一条道,浅薄月光铺路,零星两盏灯烛斜挂在远处斑驳的宫墙上,勉强映出“宁门”两字,投下数个守卫身影。

  “怎来了西侧门,距双阙台还有一段路呢!”

  “下来吧,我背你回去。”苏彦给她裹好披风,先出车外侯她。

  小公主轻声道,“我腿不麻了。”

  苏彦道,“师父知道,不为这个。”

  车帘半卷,男人转过身去,弯下腰。

  小公主看他俯身屈膝模样,听他低柔嗓音催促,不由泪湿眼眶,只听话融进深浓夜色,伏上那宽厚又温暖的肩背。

  苏彦并没有去西侧门,而是绕道此处,走了一条更荒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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