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28)

  “若是为他,婕妤就不必开尊口了。”苏彦晃着拨浪鼓引逗孩童,“少府为九卿之一,年奉二千石。他到任不过一年,城郊宅邸搜出万石不止,更有黄金五十斤,白银两百斤。而他所得官中恩赐,祖上余财、往昔俸禄,三者统而算之,尚不足五千石,十金尔。如此贪污数目,足矣死罪。他供认不讳,已经画押。御史台亦已封卷,无有赎罪之可能。”

  “你故意的!”陈婉远山眉拱起,步摇晃动缠上发髻,勉强压声道,“你莫欺我不懂律法,我也曾阅过,即便定案,封卷时间根本就是由你们御史台自己把控的。你这般快封卷,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御史台既有自主择定封卷时辰的权利,臣便是依律行事,何论故意二字。”苏彦抬眸看她一眼,把拨浪鼓还给孩子,温声道,“乖,到你阿母身边去吧。”

  陈婉上来牵过孩子,强撑笑颜与他抵额亲昵,却见苏彦站起身,朱袍沐光,身影修长。在她三步外,如玉山巍峨,洁洁而立。

  风里又起他的话,贯入她耳际。

  “但杜亮之卷案封卷,臣确是故意的。”

  “你——”陈婉口喉如堵,思绪散乱。

  明明是自己找上门来,却惶惶哑口不得言。

  “没旁的意思,就是给你京兆陈氏一个警告。”苏彦转过身来,“我知道,我封闭禁中审案,你父兄话头递不到我处,便谴了你来。说白了,你父兄要保杜亮,也非真要保他的命,不过是好不容易在九卿中有了自己的人,欲给雍王添势罢了。话说回来,臣虽提出限制赎刑罪,但还不曾真正通过实行,你们陈氏要保一人,律法之内,赎金足够,臣自可抬一抬手。但是,臣抬过手了,是婕妤自己不要的。”

  陈婉避过苏彦愈渐锐利的目光,且怯且撑,“表兄何意?”

  苏彦这回将她看得久些,冷嗤道,“从正月间陛下与臣提起,欲择你陈氏九郎配与端清公主以冲喜,到二月间少巫入公主府作法,我都给过你机会。”

  “你莫与我说不知陈九郎品性,长安城十八坊销金窟里拿着五石散当膳用的混账,你是抱着什么心思敢提议让他娶天家公主的?我拦了这姻缘,道的是你不知他已有婚配!此乃其一。”

  “其二,少巫入公主府作法,欲借作法之机在府中埋下写有陛下生辰八字的桐木人偶,以布巫蛊之术,以此为引陷害安王,当他二人同谋,可对?前五次作法后,我清理九华阁院落搜出一回,东西暗送你宫中,你却丝毫不知悔改。至最后一回人数多至八十一人时,还敢故技重施。我到底还是容崔太仆打死了藏纳人偶的少巫,毁了人证。”

  “我以为,至此两条人命,能让你们收敛些,结果呢?”

  话之此处,周遭静了一瞬。唯有孩子手中拨浪鼓不慎落地,发出“咣当”一声,格外突兀。

  年轻的御史大夫迎面往帝妃处走去,冠正袍平,神色温和,将拨浪鼓捡起,含笑递给幼子。

  然笑不答眼底,话轻而淬冰。

  “结果你们变本加厉。你竟以公主年幼捕蛇之技,诱安王捉蛇入抱素楼与公主玩乐,事前又派人换以没有去除毒牙的蛇。”

  “我……”陈婉咬唇摇首,两手几欲抱不住孩子。

  苏彦伸手拖住孩子,示意她站稳,“你不必否认,当年公主在楼中捕蛇,在场就三人,我与公主皆未与人言,便只有你。”

  “对,是我。”陈婉深吸了口气,抱紧孩子,强做无惧状,“双王夺嫡,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不过是我先动手罢了,我总不能束手等着安王拔刀砍过来吧!反倒是你,苏氏乃士族首领,统领世家门阀,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日头微偏,午后阳光穿过茂叶层,投下斑驳阴影。

  “你不必激我,亦不必试我。”苏彦愈发平缓,尤似幼时给她温书复习,将话语重来,“我苏氏传世九代,前五代先祖以军功立世,平山定江,从未参与党派之争;后三代先辈建起抱素楼,育文官入朝野,亦不曾偏颇拥护;故而到我手中,亦是如此。”

  他走过一步,背对陈婉,抬眸望“清正刚阿”四字,“天下至尊位,你们但凭本事,无论何人上位,我苏氏一门都会禀承先祖遗训,用心辅弼。”

  “但是——”他转身盯住帝妃,“莫碰端清公主,否则我能断一个少府卿杜亮,也能断旁的。”

  秋风拂又歇,地上人影动又止。

  “表兄之言,我记下了。”陈婉终于颔首,“只是有一事我实在不懂,明明你我才是姨表至亲,吾儿才是你的外甥,一个端清公主,如何值你这般维护?”

  类似的问题,赵谨也问过。

  如今陈婉又问。

  苏彦却觉莫名,他对她好,为何需要理由。

  ……

  这日之后,雍安两派争斗依旧,只是江见月的日子确实安稳许多。

  她并不知道苏彦这日在御史台府衙为她做的事,说的话。

  但她很清楚,她能够拥有的平静岁月,在这个世道时局里,除了他再不会有旁人能给与。

  但她更清楚,若她只是当年抱素楼中的“苏见月”,苏彦或许可以护她一生。但她成了天家女,苏彦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是故,腿伤好了之后,她亦不再前往抱素楼,理由是读的书已经足够,人也一日日大了,不好总往外跑。于府中看看书,学一些女红刺绣,也很好。

  江怀懋闻言,很是欢喜,道,“女郎本该如此。”

  苏彦入府看她。

  她颔首,“确实这般想的,父皇早先便是这个意思,要我学学女红刺绣静心理气。他身子不好,如今顺他的意,也算我一点孝心,何乐不为。”

  半晌,她小心拉上苏彦袖角,“也不全是真话。转年雍王也要入楼中,两位阿弟都在,我还是避开的好,免作池鱼受灾。”

  苏彦闻这话,终于攒出一点温柔色,“那空时你来挑些爱看的书搁在府里。罢了,不劳殿下往外跑,臣给您送来。”

  转眼入冬又新春,公主府愈发府门深闭。

  因为江怀懋的旧疾又发作了,公主一如既往,数月跪于佛堂间为父祈福,染一身辛辣烛香。直到天子病情重新控制住,她也未再撤烛台,只每日朝诵经文暮抄经。

  江怀懋闻言,很是欣慰,道有其母慈心之态。

  后又有一事,为天子大赞,誉其为女中典范。

  是年,明光三年冬。

  十六岁的夷安翁主被指婚给京兆陈氏家的儿郎。

  很明显,这是天子撮合下,雍凉功臣一派和世家门阀的一次利益联姻,意在为雍王添势。

  两王多番争夺,江怀懋到底还是偏向了陈氏母子。

  一则雍王的确聪慧出色,胜过安王许多。

  二来江怀懋自己身子愈发不如从前,遂不愿在再看他们两方拉扯,意欲早定国本以防万一。

  只是没有将步子迈得太大,毕竟安王身后的雍凉派个个都是手握重兵的封王,虽与江怀懋是结义兄弟,但是江怀懋并不想将关系弄僵,兵力内耗,毕竟来日还需他们巩固社稷。故而择了五王中最为忠义,同自己关系最好的梁王,谴其女与世家联姻,以作表率。

  却未曾想,夷安翁主是个烈性,也不管对方是俊才还是孬人,知晓自己如棋被摆布利用,在府中闹得天翻地覆,甚至以死明志。

  这样一来,便彻底把打算以怀柔政策引诸王扶持雍王的天子,架了起来,一时间进退两难,很是不好看。

  端清公主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的面,入梁王府劝服夷安翁主。

  谁也不知她是如何劝导开解,反正晌午入的翁主闺房,晚间出来时,翁主已经抹了眼泪笑盈盈送她出府。回头向天子与双亲告罪,道是自己不懂事,只是想多留母家尽孝,亦觉嫁人为妇后困于后宅,会失了官职。

  梁王妃跺脚,“陛下恕罪,这孩子尽憋着不说,亏得公主知她,让她把话吐了出来。”

  江怀懋抚掌大笑,“莫怕,便是嫁人你还在长安城中。端清给你请了官职,不仅保留,且给你加二百石,这会你能管三十人了,如何?”

  夷安翁主叩谢天恩,厚着脸皮道,“如此我的院子可否建大些,婚期延后些,到底还想多作几日闺中女郎。”

  江怀懋要的本就只是一杆代表风向的旗帜,旁的自然都好说,金口应许。

  这事后,江怀懋赞长女,为人子代父分忧乃大孝,为女子尊嫁娶之仪、教化旁人堪有妇德。此乃圣懿仁皇后之懿德也,堪称女中典范。

  春雪皑皑未消,公主跪谢天子赞誉,侍奉在侧,“化雪路滑,父皇若有事,传儿臣面圣便是,何必来亲府中徒增风寒之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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