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26)

  不想小儿郎这会却全不认可她的话,道是不必这般麻烦。

  “他自个没有耐心了,便全盘否定小师妹的理念,半点不听,也就温九这幅好性子受得住他。”赵谨凑身笑道,“你再不来,我且去寻你了,不然我怕要犯上。”

  苏彦靠在榻上,“他不是说有简单的法子吗,洗耳听一听。”

  “殿下道是纵然文武不济,文恬武嬉,也有使国绵延的策略,不妨一言。”温如吟尚自鼓励。

  安王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目光转来看过苏彦,回首肃正道,“别以为孤成日玩乐,孤也听人说政论事的。若是国中不臣,且联姻;若是外邦乱,可和亲。现成的例子,苏先生当年不就是送陈婕妤与我父皇联姻,如此延缓了前朝寿数。”

  满座无声。

  诸人目光凝在他身,不是因为他说的有多在理。实乃一句话得罪太多人,在场的没在场的;犯了无数忌讳,过往的,现在的。

  偏小儿郎不死不休还在高谈,他目指身边的手足,“皇姐,你觉得孤所言可对?来日孤继位大宝,若朝中不平,你效力否?”

  “孤效力?阿弟之意——”公主似有混沌,目中疑惑,面上不解。

  “和亲啊!皇姐受天下养,不是应该的吗?”

  正午日光烈艳,逆光模糊公主面庞,辨不清她神色。

  片刻,才见她低垂的眼睑抬起,温柔望向同胞手中,嘴角攒出一抹无比恭顺的笑,“阿弟,所言甚是。”

  第17章 养病

  江见月在抱素楼回来当日,左边小腿受了伤。

  缘故是她晚间练剑,不慎踢在翠竹杆上,因力道足,冲势猛,便有些微骨裂,皮下也积了淤青。

  故而近来一段时间,行动多有不便,每日晨起的练剑便改成了练字。

  一手漂亮的隶书。

  竹简上一字一句现形。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入伏出伏渐转秋,陛下的病情控制住,江见月便也不再成日去佛堂,身上辛辣烛香退去。博山炉中重点鸡舌香,缕缕弥散,袅袅升起。

  微辛,回甘。

  阿灿见她写了两卷停笔揉腕,遂上来扶她挪去榻畔休憩。然后去传等在偏厅的两位医官,齐若明和方桐。

  “姑姑,可否让孩子就在这院中涂鸦,他拣根树枝能玩半日不出声。若是屋中干坐,时辰久了又要寻微臣,今日微臣仍需给殿下针灸,恐扰了殿下。”

  “旁处还好说,书房院落是殿下最看重的地方,从无旁人乱入。”阿灿回绝了对方的话,“还是婢子给您看顾着,方太医安心便是!”

  靠榻临窗,江见月本阖目练习听声辨音,不让自己懒散。于是偏厅门口太医令与掌事的话便尽数落在她耳中。

  太医令方桐,擅筋骨一科,这是第四回 入她府中。

  当日她受伤后,已是日暮时分,宫门上禁。齐若明过来看后,再次荐了他。

  江见月原是想有些自己的人手的,特别是太医署这等特殊的地方。但也不敢贸用,去岁时齐若明提及,她便让陆青暗里查了他底细。

  方桐是元丰年间带着妻子从雍州逃荒而来,至今还是租赁而居。幸有一手医术得人指路,拼尽所有捐官得了个一百石的太医令,本想凭手艺一飞冲天。奈何数年过去,并无半点升迁。

  五年前妻子诞下子嗣后,就更加升职无望了。

  因为发妻王氏得了癫痫一直缠绵病榻。发病时不是自伤,便是伤人。所以方桐从不在宫中值夜,亦是很少接诊,尽可能留在家中陪伴妻儿。这两年孩子渐大,租赁费用上涨,王氏又越发需要用药,处处要银子,他方开始外出接诊。

  太医署的医官在外接诊,是有限度的,只能给四百石及以上官员和有爵位的权贵看诊。

  然这部分人,是不会寻方桐这般麻烦的医官的。妻子发病,他得绑住她,然后带着牙牙学语的孩子一同上门。纵是头一回王氏安好,他能独自出诊,难保下回又发病,问诊心神不宁;若他出不来,便要累人家更换医官。

  是故,他根本接不到诊。

  是故,他看中了新开府不受宠,备受欺凌的端清公主。

  欲以搏万一。

  方桐头一回来,江见月疼痛难忍,府中乱成一团,便也无人计较他带着孩子。

  第二第三回 当是王氏安好,他没带孩子出来。

  今日,显然王氏又发病了。

  江见月睁眼看去,见窗外院中,一个男童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涂写。奈何这公主书房地段,都是白玉石阶,除了左右两片竹林占着泥土,再无土块处。

  竹林幽深,掩去男孩大半身子,只露出半个小脑袋,一截握枯枝的手。

  公主的目光在他手上停滞。

  拇、食二指握在枝上,中指托枝,无名指和小指向掌心微曲。这是典型的“单苞”执笔法。

  稚子哪是涂鸦,分明是在写字。

  他抬起双眸,看向侧前方石碑,复又低头书写。这会目光忽碰上公主视线,只匆忙垂首避开。

  “让他待着吧。”江见月隔窗吩咐。

  方桐闻言,赶忙拱手道谢,与齐若明一道穿廊入殿。

  齐若明把脉毕,道是一切如常,按照原来方子根据时节微调便好。

  阿灿有些不放心,“不需要再用些藕汤养脾胃吗?”

  “那不是寻常养生汤,适量最好。”齐若明收起搭在公主腕间的帕子,“当日公主是受了毒蛇惊吓,方又发病,起高烧、胃绞痛。但前后不过三两日,距今都月余了,脉象很是平稳。”

  “三日一请脉,姑姑都问几次了。”江见月嗔她。

  “苏大人初六入府用膳,专门叮嘱,他接下来公务需要忙上一阵,有段时日不来,让婢子照顾好殿下。”

  论起苏彦,江见月心头陡生一层痛意。

  他新伤旧痕,眼下又公务缠身不得休整。闻他八月初七起住在了未央宫禁中的府衙内,连日严审一批被举报的官员。

  至今二十余日,她便也不再听到马车经过时的风铎声。

  前头她向齐若明打听过苏彦的伤势。

  然齐若明并不知道苏彦受伤了,猜测他许是用的自己的医官,没有惊动太医署。

  江见月便未再多言。

  哪怕因旧疾发作加之腿伤,苏彦隔三差五过来看她,她也没再多问。

  苏彦说他是审犯人的时候不小心受的伤。

  意思无非两种,他给犯人用刑时伤到了自己,或者是犯人袭击了他。然无论哪一种,他都在说谎。

  虽然当日抱素楼中只看了一眼,但江见月看得清楚,一处愈合的旧伤乃箭伤,裂开的新伤是剑伤。

  弓箭和长剑,刑狱中是没有的。

  苏彦不告诉她,多来是怕她担心,亦或者告诉了也无甚用处。

  确实,如今时下,她能帮他什么呢?

  她不给他添麻烦,不累他分心神,便是最好的助力了。

  譬如自己缘何日落时分还练剑,原也不是因为翻到了一本剑谱手痒比划,再比如突发的旧疾也非因毒蛇阴影之故。

  实乃皆为一处原因:被那日江仝的话语刺激。

  挥剑是一时情急的宣泄,发病是被错了计划的惶恐。

  这些同样也不必宣之于口,说来除了让人徒添忧心,再无旁的。

  养生静心的日子,她同汤令官学做了汤膳,每日让人送去苏彦处。还写两句话附在竹简上一道送去,端的是尊师重道。

  她其实没有做膳的天赋,但是苏彦用得很有滋味,从回应的竹简可以看出。

  她很开心。

  苏彦爱喝乌鸡汤,她便做得多一点。她发现自己也喜欢做这汤,大抵是因为里头有一味配菜干桂圆。

  每回剥桂圆时,她都心情舒畅。

  干脆的表壳一拍即碎,然后用银钗尖头在果肉上一点点挑出碎片,最后剖开果肉,把核去了。

  汤令官与她说,其实可以力气小些,捏开一道缝,表壳就不会扎到果肉中。

  她定定看着汤令官。

  汤令官伏身跪首,“微臣只是怕伤了殿下的玉手。”

  她又拿起一个桂圆,一掌拍下,“孤喜欢!”

  *

  殿内齐若明退下,在一旁写方子。

  方桐上前查验公主的腿伤,然后施针化瘀,逼的她一头薄汗,紧咬软木,但也不过一刻钟。后续半个时辰,则是暖流涌在筋脉中,足下微烫,淤血淡下一层,整个人舒适许多。

  “殿下恢复的不错,待第五次针灸后,微臣再调方。”

  “有劳。”小公主示意掌事送上赏金。

  又是一碟子金花生,正好一金之数。

  一金,于公主府不算什么,但是一个一百石官员近一年的俸禄。

  方桐来了四回,回回如此。他虽需银钱,但实在太多了,这回再不敢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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