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90)

  随之而来的是从弘农、凉州等十余处官员的联名检举,一路人马接力,跨度数百里。有明面高喊“佞臣方贻,韩云,官官相护,徇私舞弊,借新政之由,养己之人,控权与财,乃国之蛀虫尔,请君清君侧。”有暗里护证据九死一生欲要送入建章宫的。

  然明暗两部分人之昭昭愿望,都不曾圆满达到。

  站在明台上本就引火赴死的人接连倒下,护送证据的人更是将将见到皇城一脚,便毙命于刀口,在最后一口气中,看卷宗书册同自己躯体一同被焚化,消失于天地间。

  于是,世人原本只是对奸臣的痛恨,逐渐上升至为君者。

  民怨中的骂声,尚且不是太难听,大抵是感念女帝前十余年的殚精竭虑,鼓励开办学堂,开辟底层晋升空间,减少税收便民生计,真实地照顾惠利过民生。是故能理解她病中无力,一时昏庸,只盼着她早日清醒,肃清宇内。

  女帝休养于建章宫中,原并无动作,是夷安冒死请谏,将百姓不敢骂的话语骂出,后卸冠交笏欲辞官离去,如此激起女帝一丝灵台的清明。

  却闻女帝略带几分不耐,叹了口气道,“连苏恪都开始骂朕了?”

  苏彦死后,江见月并无太大反应,唯一的举措便是同意了苏瑜的恳求。苏瑜请求回去荆州任职,哪怕是官降一些皆无妨。

  他的理由现实又充分。

  他道,“臣余生一点绵薄之力,还想奉献于家国社稷。然幽州处确实偏僻,恐行走艰难,故想回荆州。且如今幽州地界有杨素得臣昔年卷宗,定可治理。而荆州处臣也待过,尚且熟悉。”这些理由中,话外因再不明显不过,苏彦无故死在幽州,苏瑜怕凶手斩草除根连他也不肯放过。

  江见月没有不允的道理,遂平级调任,让他前往荆州。如此苏恪也跟着去了那处。

  苏恪先后历丧女,家门败,手足亡,天之骄女云端坠入泥潭。即将至天命的妇人,大抵真的有些觉知出了天命的味道,竟在半百年岁里通透了几分。

  闻她在荆州苏瑜的郡县内,清醒时开始缝制足靴,围巾,上绣牡丹花,说是给军中战士御寒。是学她两位手足模样,奉献余力。但她清醒时候不多,又说要送去幽州,给她在那里定居的女儿女婿添衣保暖。

  是前些年的事了,苏瑜遂将自己的俸禄都给了她,组织周遭妇孺一起缝制衣袍,尽其心力。江见月听说后,让夷安和温如吟从早年布施的银钱中挪出部分,佚名资助。

  而今日再闻苏恪事,竟是骂她之语。

  其实苏恪和百姓们差不多,骂得不算厉害。

  她多来只是喃喃,“不会这般,陛下不会这般,我阿弟挑的人……”

  论起“阿弟”二字,她便彻底陷入疯癫,又哭又笑,仰首问天,“阿弟,你值不值,悔不悔?”

  值不值?

  悔不悔?

  方贻想,定是这两句戳人肺腑的话,刺激了师姐,明明已经不理新政的女帝,还是召他入了建章宫,询问外头事由。

  又是一年秋,十一月天已是寒雾弥漫,霜华满地。

  久病的天子眉眼亦同这天气般,萧瑟冷肃,从座上投下的目光片刻便冻住了站在堂中的宠臣,让他遍体生寒。

  然她话语吐出,还是慢慢地,一层层地给他驱逐严寒,让他松下一口气。

  她说,“怪朕这两年急了些,扶你太快,招来太多嫉恨的目光。”

  “自然的,你也年轻了些,如此权力漩涡,心思偶尔偏过些,朕不觉什么。转回来便好。”她谴退周遭侍者,从座上起身,走下阶陛,向他伸出一只手,“外头风言风语传了这般久,你可有话同朕说一说?”

  方贻的冷汗渐渐褪去,抬起的目光落在那只不戴护甲不染豆蔻的手上,半晌握了上去,靠近她,将她抱回御座。

  自己沉默跪在她膝畔,垂首不语。

  江见月笑着将他头颅靠在自己膝上,轻轻抚他后脑,“傻子,民怨不消,朕便是昏君了,自身难保,何论保你?”

  权力实在太诱人了,他自叹永难比上苏彦。

  但得师姐此番话,便觉一切无妨。

  他并不感动于师姐倾力护他,而是深感同师姐彻底一荣俱荣,已是一体。

  当年苏彦宁毁自己一身名节,也要护君身正名清。而如今,自己深陷泥潭裹上污秽,师姐却再难摆脱。

  乃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方贻在这一刻彻底卸下心防,

  他抬起头,看心中明月,冲她粲然而笑。

  她也笑,温柔又魅惑。

  当夜,方贻往返上林苑和长安城之间,于晨起大雾未散之时,披露戴珠染一身湿寒将这数年来同中山王韩云往来书信,以及部分账本奉给江见月。

  江见月翻而阅之,眼中星星点点,最后到底熄灭下去,只将账本丢在一旁,招手让他来到身侧。

  “师姐,我、我乃卧薪尝胆……”

  “卧薪尝胆就罢了,朕还没糊涂成这般呢!”江见月抽来帕子给他擦拭满头虚汗和露水,点着案上卷宗道,“这些便到朕这里为止,你该作什作什,戴罪立功吧!再有下回,定不饶你!”

  说着,将擦了一半的巾帕扔给他。

  帕子上全是她怀中的温度,和鸡舌香的气息。

  方贻将巾怕收藏于袖中返回长安城的时候,曾于一架寻常马车擦肩而过。他自然想不到,马车中坐着乃梁、楚二王,正奉皇命赶往建章宫。

  *

  建章宫承光殿前的旷地上,小公主正在练习射箭。江见月披着厚厚的雀裘,从殿内走来,在帘幔遮风的凉亭中观看。

  夷安给她添了炭盆,又换了新暖炉,还不忘将帷幔帘帐遮拢。

  “所以朕看什么?看帐子,看上头的花纹?”江见月倚在软席上,嫌弃地丢开手炉。

  夷安合了合眼,无奈打开帘帐,回来重新把手炉递给她。

  靖明公主三岁时,师从阴济接受启蒙。只是阴济到底年迈,前岁乞骸骨归于山间,之后江见月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夷安则教授她骑射。

  这会,小姑娘正射完一筒箭矢,侍卫验靶计算之际,见江见月来了亭中,遂奔来请安。

  七岁的小女郎,穿一身绛紫色劲装,束腰窄袖,短靴腰刀。红扑扑的脸上淌着汗珠,一阵风似的跑来略一行礼,便仰头灌了一大碗牛乳。

  “过来,一身汗。”江见月持着帕子,蹙眉唤道。

  小公主今日方得了夷安的夸赞,正欢喜中,听话上前,跽坐下来便一股脑往君母怀中蹭去,几欲将江见月撞个满怀。

  “殿下,慢些。”夷安眼看江见月被她扑了下,正掩口咳嗽,不由出生声制她。

  “无妨!像头小牛犊似的。”江见月避了避,给她拭汗,又理正她衣襟,嗔道,“这一身汗,赶紧去换了,省得着凉。”

  江见月看着她背影,足个的身量,轻快的步伐,满意又欣慰。

  一个健康的孩子,一副完整的身子。

  “你阿翁六十生辰准备的如何了?”江见月捧着手炉,幽幽开口。

  “陛下安心便是,一切妥当。”夷安俯下身来,给她拢好衣襟,摸着她面庞道,“您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九月里太医署不是确定有药了吗!您如今和先帝当年差不多,都是元气溃败,根基受损。那药想来定然还是可用的,暗子们已经去了……”

  “北麦沙斛”,复元固本的神仙药,也是极刁钻的一味药,长在南燕都城西南方两百里的瓦屋山顶。

  也就说,得此药需先过南燕国都。

  当年江怀懋病重需此药,曾应南燕要求以城池相换,苏彦领兵前往同钟离筠交接。她假传帝王死讯,气死先帝召回苏彦扶持自己,所以不曾得到那药,但是成就了今日的自己。

  而今日的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自己,偏偏又需要那药了!

  这世间的因果,当真奇妙。

  未几,小公主去而又返,伴与她侧。

  “阿母,今日可是继续教儿臣三十六计。” 亭中席案前,除了侍墨的夷安长公主再无其他宫人,江见月正在查阅她昨日的功课。

  “昨个我们学到哪?”江见月也没抬头,正持笔在另一卷空白书简上写着什么。

  “离间计。”小公主这会安静下来,规矩坐在下首案上,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泼洒,多的是对待课业的专注与细致。

  她看了眼江见月平静神色,会意道,“儿臣今早在屏风后见到一个实例,正好对应此计。”

  公主往四下扫了扫,压声道,“譬如执金吾和中山王之间,阿母至今日晨起,便已经成功离间他们。”

  江见月搁笔,将书简递给公主。

  公主接来阅之,上书四字,“驱狼吞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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