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88)

  “我就见不得有人步步侵城略地,鸠占鹊巢。”她抬步从东边小径出楼,观一路景致如旧,旧人不在。

  “浑说什么!”尚未离开抱素楼,往来还有侍卫巡防,薛谨低斥了她一句,“抱素楼如今是官中的,方大人也是为朝中办事。”

  即将出楼门,温如吟侧首看前头正殿中已经开始点烛,人影落座,便知是君臣二人宴饮中,“你扯的话题,冲你说两句还不行吗?”

  早过而立的女官,在昔年学府中,在同门师兄面前,抛开白日的端雅肃正,露出两分不讲理的娇憨。

  她原是极有分寸的,话语出口,经风即散,不落六耳。这日莫名有些恼了。

  “尚留一抹微光,城中还未宵禁,唤上玉儿和你家陆郎出城策马如何?”薛谨见她眼角泛红,积压了许久的眼泪就要滚下,开口提议。

  “那差人和他们说一声,我们先走。”

  西郊旷野,二人在暮色中驰骋,身侧还有三匹无人骑坐的马一道奔驰。

  最初是五骑。

  钟离筠破门出走后,便是苏斐带着他们来此散心,但还是留一空马当人还在。

  苏斐战死后,苏彦领头来此饮马狩猎,留二马同行。

  如今就剩他二人,竟已是去者多,生者少。

  故人次第凋零。

  “凭心而乱,要说这方大人哪里做的不好,确也挑不出错来。”已经策马十里,两人翻身下马,牵马而行。

  温如吟接过水壶饮了口水,“但是,我就是受不了他烧了三师兄的遗体。即便师兄有罪,君主已判,流放已罚,便是已经生受过。他之身后事,姓方的有何资格来碰!纵是为君而行,也是逾越得很。”

  论起君主,温如吟合了合眼,“你说,陛下如何会将抱素楼给他执掌的?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

  “年轻有年轻的好,陛下需要新血液,提拔也无可厚非,且他同我们最大的不同,便是无有根基派系。”

  夜色中,薛谨的眼中也亮得很,因为同样燃着那场将他同门挫骨扬灰的火。却不过片刻,被他理智压下,“罢了,师兄那样的人若是当真在天有灵,大抵只要方贻能真正为国效力,造福百姓,对于他辱他身后事这点事宜,他也不会计较的。”

  “为国效力,造福百姓,但愿如此!”温如吟冷嗤道,“那若他做不到呢?他就是这般讨好君上,无功无过,安享太平呢?师兄岂非白白受他侮辱!”

  薛谨这会不说话了,在夜色中看她,半晌道,“你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可是任人作主的人?”

  温如吟顿下脚步,眉心跳而豁然。

  先斩后奏,方贻逾矩了。

  却闻薛谨又道,“根基派系也不是三五年便能形成的,三五年能成者空中楼阁尔。”

  “逾了陛下的矩,又无根基,若再无用无德——” 温如吟在这一刻展颜,“届时师兄不许同我抢。”

  夜色中,她翻身上马,扬鞭似拔刀凌厉。

  “届时只怕陛下的刀更快。” 薛谨亦上马,“吾等且专心己职,上分忧陛下,下不负百姓便是。方贻处,待看来日。”

  双骑在夜色中驰骋,一声口哨,另外三匹马便扬蹄而上。

  还似少年时光,壮志豪情未减,一身血液未凉,心中存宗旨,跃声群峰中。

  ——入我楼门者,皆为殉道者。

  *

  而薛谨口中的来日,再起初的三年里,原是很不错的。

  方贻很不错。

  景泰十六年,新政由女帝提出,在他和温如吟手中开展,历时三月,圆满落幕。五百人经过六场考教,最后择出三十人获一百秩至四百秩不同官职,于当年腊月进入太常试用,转年三月择优留下十中之三为京官,十中之七去往各处地方上任。

  景泰十七年,新政在扶风、弘农两郡试点,温如吟坐镇京畿抱素楼进行最后的审查。其余事宜,如四月里的人员身份查验,六月里的参审官员择取,七月八月两地学子初试,皆由方贻带人赶赴两地亲自督促办理。

  为此,七月盛夏,他在弘农中暑又得疟疾,然休憩间仍夜中挑灯,整理分类卷宗。十一月下寻开始的审卷,两郡共九百余人,前后三千余次审阅,他皆无一遗漏。以至于最后的五十人到温如吟手中,都已是可用之才。

  待女帝于未央宫亲阅诸人诸文章,策论,自是满意万分。

  景泰十八年,新政开科择士扩展至雍州四郡,同年一千五百人自主报名参加,亦是方贻各地游走查阅,把关试验。

  新政实行三年,共近三千人参与,得官职者一百五十六余人。

  景泰十九年正旦会上,这一百五十六人全部赴昭阳殿盛宴。十六年最早的一批官员于殿中向女帝述职。

  女帝怀中抱着小公主,母女二人认真听之。

  宴散后,江见月在宣室殿召见方贻,点着案上高垒的卷宗,揉了揉眉心道,“宋县丞今岁新平水患治理的甚好,李县尉年终计很是不错,还有弘农的几位官员,张恒,唐安,杨林等人,皆给他们升一百秩序。”

  方贻在殿下领旨,掀起眼皮看满目倦容的人,心中慌又喜。

  发生水患的不是新平而是乔阳郡,弘农的官员里也没有唐安,唐安是扶风郡人。

  师姐从来过目不忘,当是如容沁所言,用药太多记忆退化之故。这原也不是头一回了,去岁月十一月复试名单里共有十三个出挑者,隔了两日她便记岔成了三十人。

  方贻应下,拱手道,“陛下,臣瞧您面色不太好,可要传太医署过来看一看?”

  “能看出甚?”江见月起身转来一旁的软榻上,“左右都是那些话,那些药!”

  方贻扶上她,接来她的手,给她按揉穴位。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

  是十六年的腊月他母亲去世,父亲追随而去时求江见月照拂他,他抵在她胸口唤了一声“师姐”开始的。

  是十七年求他病中奔波回来宫中述职,得她一盏汤药却踉跄跌在她怀中开始的。

  亦或是去岁小公主荡秋千险些跌入湖中,他一跃救治,却骨裂手臂开始的。

  江见月开始不再推拒他。

  她和他说,韩云灭了唐毅,收复冀州两地,拥兵自重,她有些害怕的。

  她和他说,其实推行新政她甚累之,尤其是每年都要亲出考题,亲定题目,头一阵阵疼。

  她和他说,朝中诸事繁多,她偶尔也厌烦的,但只能挑起这幅担子。

  她和他说,其实也寂寞的,她说你知道的,有些事仅你我二人知,少时那点面目就你看到了。

  她和他说,你尚在孝中,起复用你,已觉对你不公,但是为社稷也罢了;于私上怎好再累你,待你三年孝期过了……

  方贻瞧着半倚在榻上、双目微阖的人,按揉穴道的手慢慢松下,只静静看着她。

  “怎么了?”江见月睁开眼眸,看面前人眉眼含情,轻轻叹道,“都和你说过了……”

  “不,臣没那个意思。”方贻跪首道,“臣只是心疼师姐如此操劳,想着今岁起,新政上臣一人执掌,师姐也不用费数月的神去思虑。”

  “一人,成吗?”江见月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成的,左右还有温太常呢。师姐当静心修养。”

  “容朕想想吧。”

  江见月是在一个月后,龙抬头这日,恩准了方贻的请求,同时颁布旨意,前往上林苑建章宫中养病。

  这原是个好消息。

  自景泰十六年,女帝除夕吐血开始,近臣如夷安、章继,近侍如六局和太医署,都恳请她停下歇一歇,然她不仅步伐未歇,反而越走越快。

  如今竟愿意迁宫修养,自是再好不过。

  景泰十九年三月春,女帝再颁旨意,着执金吾方贻统领长安禁中事,同时独掌九月新政,太常温如吟辅之。

  这道旨意,凡能看透者,皆心神颤而羡之。

  执金吾是掌兵一职,新政乃培养文官之策,太常为九卿之首。

  如此方贻便是文武皆掌,位过九卿。

  大魏上一个此等身份的人,乃已故多年的苏氏七郎。

  方贻在抱素楼中接旨,叩谢皇恩。

  多少年了,他终于走到这一步。

  同圣旨前后脚到的,是中山王韩云的信件,方贻扫过焚烧,复信之。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中山王韩云的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岁新政定题否?

  景泰十五年, 新政提出之初,韩云便是作为雍凉功臣一派,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的确这样的选拔方式, 公开科考的形式,直接损坏了他们的利益。是故当日中秋宴会,三王联名抵制;更有安定王于雍门外鞭打赞成新政的京辅都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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