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8)

  这夜的仪式江见月未能坚持完,她在一声“阿母”的痛呼中晕了过去。

  之后数天,每日的午时四刻,她都青衣裹身,银簪挽发,从翠琅轩出发,往西走去。两眼呆滞,神情木讷,遇柔弱侍婢便拉她逃命,遇持刀侍卫则惊叫逃离,整个人疯癫痴傻。

  府中掌事急急上报宫中,得太医令会诊,却药石无用。小公主不是恹恹卧在榻上,便是撒泼哭闹。然时辰一到便静默下来,更衣理妆,向西去。

  青衣银簪,是先皇后一贯的装束。

  午时四刻,是她最后离开寝殿的时辰。

  从翠琅轩往西走,是她生时最后的一段路。

  北阙甲第开始传言,非端清公主患病疯傻,是圣懿仁皇后怜女孤苦,回来了。

  不然端清公主如何敢在被禁足的情况下,闯出府邸,奔跑在只有天子御驾才能行走的驰道上,夜扣宫门。

  天子亲出殿宇,在雍门看见自己的长女。小小的一团伏在宫门旁,散乱的长发跌散在背脊,银簪断裂,青衣裹泥。

  朔风割面如刀,新月隐在树梢。

  江怀懋有些恍惚,胸腔气血翻涌,踉跄吐出一口血来,低低唤“兰娘……”

  兰娘,先皇后的闺名。

  公主被送回府邸,做了一场法事,两日后清醒。

  消息递入宫中,江怀懋却也兴奋不起来。因为陈婕妤胎动发作,正在临盆。已一天一夜过去,却丝毫没有生下来的意思。

  日落月升,月降日出,又是一昼夜。

  兰林殿中妇人的喊叫声随着力气散尽而渐渐息弱,只剩得一点含泣的呻|吟,孩子却始终没有落地。

  如太医监前头所判,乃忧思受惊而导致气血上逆的难产。

  直到这日余晖敛尽,雪飘人间。三天两夜,方九死一生诞下龙裔。

  “九死一生,也是生。”公主府中,江见月捧着暖炉,隔窗赏雪,“这样都没死,真是好福气!”

  少女的话语出口即散,给她添衣而来的阿灿听得并不真切,只满心欢喜,叮嘱道,“如今殿下的病也好了,陛下又得麟儿,年关将至,双喜临门。陛下定会给您解禁,届时除夕宫宴,您且多尽孝心。”

  “怕是一时半会出不去了。”江见月望着簌簌落下的雪花,将披风拢紧,面上带了点笑,“但又可以关起门来过段清净日子,也很好。”

  阿灿不解,亦不信,只絮絮叨叨安慰她。

  半月后,乃腊月二十三,小年。

  黄门传旨,午后御驾驾临公主府。

  阿灿看着满殿赏赐,欣喜万分,急忙让梳妆女侍给江见月更衣理妆,“婢子就说陛下大喜,定不会再罚殿下。您看,如今都要亲来看您了。”

  第12章 静心

  兰林殿寝殿中,随着銮驾离去,匍匐的宫人亦领命退出。

  陈婉幽戚的目光还留在江怀懋离去的方向,讷讷失神。直到身畔襁褓里婴孩的细弱哭声将她惊到,方颤栗回神,又怜又疼地哄慰。

  这遭受惊难产,不仅要了她半条命,孩子也不甚康健。

  舞阳坐在床榻,闻孩子哭声渐大,招来乳母带去喂养。偏陈婉还巴巴看着,不舍分开。

  “你如今首要的是养好身子,旁的都是次要的。”舞阳端来汤药喂给陈婉。

  陈婉就着母亲的手,一口一口吞咽,猛然间拽住她,“阿母,您说是不是先皇后……”

  “够了,已经不止一次与你说了,休要再提!”舞阳低斥,“你若心魔纠结,只会困死自己。就如此番,你若放宽了心,管那端清公主是装疯还是真的被附体,何至于受惊难产,险些一尸两命。”

  “可是、陛下他今日亲去看她去了,还要与她共膳。”念及一双儿女,陈婉稍稍平静下来,却依旧急切,“太仆令不是按您之言,说她克冲兕奴,让她去封地的吗?我瞧着陛下的意思,并不愿意!”

  “陛下不愿意非他本心,是受制于朝臣罢了!”舞阳叹了口气,狭长的凤眸中一点隐匿杀意破裂开来,“本来她前往封地,势单力弱,正好可以了结她。如今么——”

  她吹了吹手中汤药,继续喂给女儿,“阿母伴你过完除夕便该回杜陵邑。但你安心,阿母已留一计护你。未来半年,端清公主近不了你们母子身处,吾儿定要养好身子。”

  舞阳亦生冷汗,忽觉原本她们是攻伐一方,这不过百日,竟已攻守易型,被缚住了手脚,只余自卫之力。

  *

  公主府中,江见月午后歇晌起来,依旧流连书房,这会正读一卷《孙子兵法》。

  阿灿给她送来养生汤,见她形容一如往常,乌发挽成垂云髻,九叶华胜做点缀,上襦下裙,青白相间。不由劝道,“殿下该稍作打扮,以显重礼。”

  “君前不失礼便可。”江见月放下竹简,拭手饮汤,片刻复有执卷阅览,待一卷读完,方意识到阿灿还在身侧,不曾退下。

  “孤与父皇,父女小聚,家常最好。”自夜扣宫门,历经法事后,江见月愈发平和,“姑姑且去督促督促汤令官,父皇今个不是要在府中用膳吗?”

  “殿下安心,按齐太医的嘱咐,同陛下汤药相冲的豆类菜肴都不会上桌,特别是鱼生,虽名贵但陛下用不得。左右您的旧疾也是忌鱼生的,府中一贯没有。”

  两人说话间,銮驾已经入府。

  江见月依礼接驾,引君入内,待奉茶侍汤后,礼官退下,江怀懋只留了几个贴身侍奉的人,道是如此自在最好。

  父女二人几乎没有独处过,这厢静下,正堂之中难免生出两分尴尬。

  “住得惯吗?”江怀懋起身至门边,眺望四下。

  这座府邸四五月里他还是人臣时住过十余日,不想这第二次到来竟已为君。

  天地翻覆,日月更改,夫妻生死永隔,父子君臣相称。

  “这里很好。”

  “领父皇走走。”

  江见月是在翠琅轩正堂接的驾,所谓“走走”,便只能往西走去。然江怀懋只在这轩中院落转了转,看着并没有太多闲逛的兴致。

  “闻你整日读书,最近又读了什么?让父皇看看。”江怀懋主动寻着话头。

  江见月引君上入书房,端来茶水,捧过书案竹简,“近些天,儿臣在重温兵法。”

  “重温?” 江怀懋闻言,有些讶异,边摊开竹简边问,“这三十六计你都读过?”

  江见月颔首应是。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江怀懋看着笔迹新干的一处,“这你能看懂?可知其义?”

  江见月摇首,“儿臣虽温故数遍,但只觉读来上口,还不知深意。父皇可能为儿臣解惑?”

  “你师父当年没教你?”

  “抱素楼中,三年未尽,师父还来不及教授。”

  江怀懋轻舒一口气,“小小女郎,能识字言诗便已很好。这等书劳人心力,往后少阅些!”

  “儿臣谨记。”

  这日,江怀懋后又问过府中侍者,公主饭几盏,寝几时,百日间病痛几回,素日与何人交友等各处生活起居。

  俨然一位用心的慈父。

  转眼日暮,膳食摆开。

  江怀懋道,“难得我们父女同膳。”

  江见月道,“除去与阿母三人共膳,这是第一次。”

  江怀懋持盏的手微顿,“你爱吃什么,阿翁给你夹。”

  “儿臣都喜欢。”江见月盛了一碗浓汤捧给父亲,“这是羊羔肉炖的,能驱寒,父皇尝尝。”

  “好,好。”江怀懋虎目盛笑,待饮汤毕,豁然想起一事,同女儿连声致歉,只让宫人赶紧奉来。

  “如今长安高门盛行此肴,你阿弟隔三差五都嚷着吃,只是制来繁琐不易多得。阿翁今日特命汤令官制好带来,予你尝鲜。”

  八角朱木的锦盒中,冰雾缭绕。

  待白茫寒气慢慢弥散,现出一碟摆盘精致,用料十足的菜。

  乃鱼生。

  江见月面容笑意未退,静静看着搁在面前的膳食。

  “知你为母守丧,用斋已久。但这是阿翁心意,你阿母若知晓,定也盼着你食好物,寝好眠,不苛待己身。”江怀懋持箸夹至女儿碗碟中。

  江见月以目谴退欲上前言语的阿灿,垂首浅尝,抬眸道,“很新鲜,就是有些腥。儿臣不太用得惯。”

  “这就对了,与阿翁一样,阿翁也咽不下这东西。”江怀懋抚掌大笑,“既如此,我们不吃它,也省得那麻烦。”

  进膳始终,两人息声。

  这一静,江怀懋便又觉开口不易。直到膳毕饮茶结束,他尚坐榻上。

  江见月道,“天色不早,恐要落雪,父皇可要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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