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72)

  “确实如此,殿下不日便大安了,可不用药了。”夷安反应甚快,接过话来。

  至此,方桐遂点头附和。

  他是主治太子的太医令,如此称道,其他便也随声应是。

  不再需要针灸和灌药自然是好事。然没多久,孩子便又抽搐起来,一口口鲜血吐出来。方桐和齐若明在偏殿值守,其他太医令退回太医署,殿中就剩了夷安伴着女帝母子。

  姐妹多年相守,她很清楚江见月的举止,遂看着双目闭合缩成一团的孩子,一手拂开女帝,一手聚起掌力。

  “阿姊!”江见月拦下她,“父子一场,总要让他阿翁来见一见的。”

  夷安蹙了蹙眉,这话是应该的。她看着榻上孩子,握住女帝双手,“这等事,你让他来吧。”

  江见月但笑不语,只让夷安退下。

  日升月落,这间前殿中,便只母子二人。江见月从方桐处要来一些昏睡的汤药,一边喂他一边给她哼着歌谣。

  “阿母……”孩子张合着干裂的唇瓣,露出一点笑意,“困……”

  “困了就睡。”江见月温柔哄着他,却没有止住声响。

  唱完歌谣给他讲故事,讲完故事又给他读诗词,读完诗词再给他讲他阿翁阿母所有快乐悲伤的事……途中他又醒了一回,她便赶紧给他喂昏睡的汤药,他没有流血,也没喊疼,只是缩成小小一团,长一声短一声地呼吸。

  日升落月,月落日出,便已是除夕这日。

  江见月讲得口干舌燥,却还在讲,第三遍讲他们二十年前的初相遇,讲渭河畔的风雪除夕夜。

  她揉着酸涩流不出泪水的眼角,看着因刚刚又用了一次汤药陷入沉睡的孩子,轻轻叹道,“在你阿翁心里,阿母比不上江山社稷,芸芸众生,这是正常事。若是为红颜而弃苍生,那就不是你阿翁了。阿母还不至于为这种事恼他!但、但他怎么可以不信任阿母的?他不相信阿母,他为什么不相信阿母?”

  许久前就被击垮理智,无法彻底辨清局面的女帝,在这一刻猛地抱起孩子,搂紧于怀中,尤觉头脑昏涨,唯喃喃自语,哭腔无泪,“他为何不信任我,我是他养大的呀!”

  然而他率将破城而去的情景历历在目,苏瑜的口供萦绕在耳,于是传召苏彦的指令在这刻送出去,长乐宫中的太后亦在此刻到来。

  宫人进来递话,女帝点了点头,又喂了两口昏睡药给孩子,起身回转时,相较于太后的惴惴不安,容色蜡黄,她简直是神色静婉,举止端仪。

  两人在屏风外说话。

  宫人添香奉茶,捧炉送暖,是一派待客之道,最后领命合门离去。

  内室还躺着久病才稍见好的小殿下,宫人合门之声微不可闻。但陈婉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她自数年前上林苑中箭后,被方桐治的半死不活,原就已经是虚脱的人,上月又历舞阳一事,如今当真只一口气。

  然江见月不许她咽气,太医署自然费尽心思吊着她。反正无需管她是心悸脾损,还是手足牵机,亦或者乌发脱落,皮肉猥琐,更不必理会才三十出头的女郎,如今俨然似天命之年的妇人,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她无法控制这速度,犹如她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连死都不可以。

  按理说,死都不在意了,便当无所畏惧。但偏她还有所求,所求女儿平安,如此便受制于人。

  这会,江见月与她说的便是荣嘉的事。

  是一封今岁八月中旬传来的信,信上说在那处认识了一个儿郎,想请皇姐赐婚,同时想回京看看。

  因为陈婉总不许她回来。

  “信到达时已经是九月初,朕便给疏忽了,这会想起,想问问母后的意思,可要荣嘉回来。今岁她十七了吧。”

  缘何疏忽?

  因为太子八月底中毒了。

  “不、不不,不回来。”陈婉回道,“孤不见她,让她别胡闹。”

  “那便按母后的意思。” 江见月也不深究这话题。

  陈婉频频颔首,“孤来回信她,让她不许扰陛下。”

  江见月笑了笑,挑眉给陈婉添茶,“想必母后听说了,长生见好。这孩子醒来念叨祖母,所以这才冒着天寒地冻,请您过来陪陪她。”

  陈婉同长生的接触,多来都是节庆宴会上,私下压根没有相处过。然江见月这般说,她亦不敢推辞,只道,“那孤去瞧瞧他。”

  江见月陪她入内,两炷香后,宫人来禀,丞相来了。

  江见月道,“朕同苏相有公务要论,劳母后守一守。”

  陈婉再怎么深宫不闻事,苏彦谋逆这样大的事总也有耳闻,这会见女帝神情,听她口中“苏相”,只觉诧异又疑惑。许是孩子见好,缓和了情意,她不敢多言,只道了声“陛下安心”,遂孤身留在榻畔。

  江见月隔窗看风雪中走来的男人。

  这个速度,当是策马而来。

  且是快马扬鞭,才有可能是雪不染鬓,衣不湿浸。他爱孩子,她从未怀疑过。

  “不必虚礼了,去看看他吧。”江见月先开了口,又命宫人去请太后出来,道是雪天路滑,请她早些回去。

  “太后?”苏彦疑惑道。

  江见月一样地话术告知,又道,“孩子病了场,许是胡话,但他说了,朕自然满足他。”

  她揉着太阳穴,一双杏眸欲合未合,一看便是心力交瘁的疲乏模样。

  “朕乏了,去补个眠。”她喘出一口气,看向苏彦,“你一人,能顾好他吗?”

  “自然可以,前头我独自照顾他许久,你去歇一歇。”

  “好。”她擦肩从他身边过。

  论前头忽如论前世。

  仿若前事从未发生过。

  各怀心事,竟默契地一起缄口。

  殿中剩苏彦一人,长生睡得安静,他过来偏殿问了方桐和齐若明两句,两人皆道确有缓解之态,当是针灸和灌药的法子起效了。

  苏彦难掩欢喜,重回榻畔,忽觉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握着孩子的手,低声道,“往后你阿母会有无上权力,再也无人敢轻易算计你们……”

  “……阿翁!”孩子似有些醒了,迷蒙中看见他轮廓,露出一点笑意。

  苏彦心头发烫,只按照方桐的医嘱,又喂了孩子两口药,看他安静合眼。

  有好多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只是拢着一双小手,握了又握。

  是他的儿子。

  也是年幼还没有长大的皎皎。

  滴漏声响,竟是一个时辰过去,宫人进来传话,道是陛下有请。

  苏彦给孩子掖好被角,转身出来。

  江见月坐在书案旁阅卷,抬眸静静看他,很想再问一句,为何那样不信任她,要做出如此作死的事。

  然看了半晌,只垂下眼睑道,“退下吧。”

  苏彦未再迟疑,拱手离开,她的容颜刻入骨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

  江见月抬眸时,周遭只余雪中春意的清香,再无他影子。但她识他气息,一生铭刻。

  许久,她撑着从座上起身,拖着无法挪动的步子,回来榻前看酣睡的孩子,有和他一样俊朗的眉眼,也有和她一样哀丽的泪痣。

  当真是他们的孩子。

  “对不起。”又许久,她俯身亲吻他,与他道歉,因她执念强留他于人世,徒遭苦痛。

  她亲过他额头,面庞,手足,抚摸每一寸肌肤,上榻与他睡在一起。一手揽他入臂弯,一手轻抚他背脊,慢慢滑下纤细脖颈,与他告别,“阿母无能,不能养你长大,来生去个好人家吧。”

  苏彦是在北阙甲第被禁军拦下的,他从北宫门出,在开始时心境原是清亮许多。

  原本还在想,他和长生都走了,她该多寂寞悲怆。

  然这会,他是高兴且安心的。

  来日路,不必她一人走下去。

  峰回路转,孩子尚在,足矣慰她余生。

  而他此番回去,案上长剑依旧可用。他日即便她理清一切,知晓自己是为给她集|权而身陨,也不至于太难过。

  她付尽了情意留他性命,是他自绝生路。

  原就是铁锁横江,除了玉石俱焚,他根本无路可走。

  苏瑜问,为何不告诉陛下实情?

  要如何告诉她?

  告诉她,让她眼睁睁看他赴黄泉,还是让他说服她下召赐死自己?

  都太残忍。

  苏彦回首望宫阙,本该松下一口气,不知怎么蓦然一阵心悸,在瞬间激出他一身冷汗,让他呼吸艰难。亦是这个转身滞留的片刻里,披甲执锐的羽林卫迎面而来。

  领头的是夷安,她的神色很是难看,像极了当年长生出生时的情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女强文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美强惨  风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