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47)

  “江曜。”他捧着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指着上头的字,皱着眉宇想了想,一字一句道,“日、出、有、曜,羔、裘、如、濡。”

  “阿母,苏大人说,我是太阳,会一生闪闪发光。”

  江见月低头同他额间相抵,“你喜欢他吗?”

  “喜欢!”长生道,“阿母喜欢吗?”

  江见月没有说话,笑着落下一颗眼泪。

  苏彦依旧每日来椒房殿,他已经鲜少出宫,基本住在中央官署的清辉殿。九卿很是感谢他,因为他又一次揽下了所有的值守。

  江见月嗤之以鼻,苏彦却很高兴。相比宫门下钥,中央官署的值守要晚一个半时辰,也就是说他可以多在椒房殿留一个半时辰。

  长生还不太懂值守的意思,只知道每天苏彦离开时天色都黑了。遂道,“苏大人,其实椒房殿有很多厢房,你住这也成!”

  太医令都说苏大人可以给阿母揉背,住在殿里应该也无妨,他在心中暗思。

  苏彦便道,“再等等吧。”

  廿九,江见月同太常一道主持傩戏和祭祀天地,天未亮就起身更衣。苏彦从中央官署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是一盅粥。

  他道,“陛下安心去,臣守着殿下。”话毕,去了长生殿中。

  江见月看他背影,半晌坐下用膳。

  一桌膳食,待用完那盅粥,已经用不下旁的。

  走时过来看长生,苏彦起身道,“他睡得很好。”

  江见月道,“粥都喝完了,还有吗?长生也爱喝。”

  “有。”苏彦话落,追上两步,拉住她。

  江见月回首看他。

  他手中拿着一只珐琅镯,是她十岁那年的生辰礼。

  四目相视,他给她戴上腕间。

  这日,接近子时才结束仪式。江见月回来,见苏彦伏在榻畔,守着沉睡的孩子。

  转眼天明便是除夕,景泰十年的最后一日。

  一年除夕至,銮驾高设未央宫。

  今岁乃景泰十年,是女帝登位的第一个十周年,除夕宫宴格外盛大,各地刺史及以上官员都入京祝贺,甚至还有终年守在边境的三王,和杜陵邑的前郢宗亲。

  但酒过三巡后,女帝便以身子不适为由,提前离席了。

  苏彦送她回的椒房殿。

  “陛下哪里不适,可要宣太医令? ”苏彦看她神色尚好,没有染恙的样子。

  江见月看过已经睡熟的孩子,回来自己殿中,挥手谴退侍者,“朕没有不适,不过是见得乌泱泱的人,忽觉闹腾。幼时唯恐孤单,如今更恐喧腾。左右明日起至元宵,有的是节宴,不差这一时半会。”

  她摘了冕冠,脱去袍服,转身见就在自己咫尺间的人,“你也可以走了。”

  “臣不走。”为臣当以恭顺,为夫当以尊重,为师当以持重,这是苏彦人生第一回 清醒着在深夜她的寝屋中,开口说“不走”。

  卸下了冠服华章,江见月整个人轻松下来,径直走去妆台梳理头发,见人随在身后,不由笑道,“不走,就不怕御史台吗?”

  “臣已经无甚好怕了。”苏彦从她手中接过梳子,给她篦发舒缓神经,“御史台再要弹劾臣,该是弹劾臣不履为父为夫的职责,不堪为人。”

  江见月看了镜中人半晌。

  两人在铜镜中相视,苏彦道,“陛下怕喧哗,然臣在此处,亦不过二人尔,不会喧哗。”

  他将她披散的长发梳通理顺,转来她身前半跪膝畔,握住她双手,仰首道,“臣早年,与人许诺,伴之每一个除夕,不让她一人独过。臣已经错过经年,还望陛下许臣补之。”

  江见月挪开眼神,咬着唇瓣不欲看他。

  铜雀烛台,灯影摇曳。

  苏彦顿了片刻又道,“皎皎,你不是一直腰疼吗,我练了许久,给你按揉一会,好吗?”

  江见月轻叹了一声,转眸凝视他,抬手抚摸他眼角细碎的皱纹,人生原就是过去一息便少一息。

  从渭河初遇至今,十七个年头了。

  这一生,能有几个十七年!

  她也想试着想一个人走,到底还是无法抑制宿命般亲近。

  “皎皎!” 苏彦的声音忐忑不安。

  “沐浴吧。”江见月从他掌中抽离,起身转去内室。

  “皎皎,我——”这男人反应迟钝起来,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我说沐浴!”

  江见月终于提声怒道。

  苏彦终于醍醐灌顶。

  第78章

  苏彦生得一副好皮囊。

  这一点, 江见月在六岁那年就知道了。

  为此,她还学会了一个词。

  掷果盈车。

  江见月见多了他的脸,闭眼也知道他眉眼的弧度, 眸光的深度,鼻梁的高度,以及新生的那点皱纹的纹络。

  片刻前,她深深浅浅地吻过。

  于是便记得更清楚了。

  但她没有细瞧过他的身子。

  记得最多的, 是他曲裾深衣, 交领广袖,站时如松袍袖盈风, 坐时如钟层层铺展。

  很多时候,他向她走来,肩背不动,唯袍沿微摆,玉珏流苏轻晃;尤似立在眼前的巍峨苍山,山间翠竹挺拔,山头月华高照。

  这样的风仪英姿定然不是靠着几身华袍锦服便装扮出来的,剥开金玉,里头也该是明洁霜雪,高岭水莲。

  然她看过最外头的清容姿仪, 识过最里边的冰心玉湖,却没有真正观过中间这幅皮|肉躯体。

  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世家子,锦绣堆里金尊玉贵养起来的人,当是顺滑肌理凝脂肤质,遍身无痕,玉上无瑕。

  然事实,却是偏离了世人对这位名门公子的认知和想象。

  连她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真只是一瞬间。

  她闭眼又睁眼, 最后又重新闭了眸。

  贴上他胸膛,搂住他背脊。

  用自己一身柔腻雪肤去感受他满身的坑洼凹凸,粗糙疤痕。

  从肩头到胸腹,横贯的刀伤,圆鼓的箭伤,缝合后细小的针孔印记。

  是明光年间因变法而动摇旁人利益后所遭的刺杀,是景泰三年为得精钢坞在朱雀长街以身诱敌受的冷箭,还有此刻在她指腹间摩挲、背脊青紫残留的肿痕,是今岁御史台的杖责,她知道的伤痕有这些,未知的——

  在六月的御史台正殿中,在长生的那一句“阿母,为何打后面,前面有血”,在片刻前他脱衣的间隙中,她想清楚,看清楚。

  所以,这会腾出一只手,在两处伤口间抚摸。

  男人的身体崩得太紧,挪来她的手,吻过五指搂回后背,不让她碰伤口。去岁晚归决定瞒她,如今便也无需再提。

  再说都好了。

  然而她伏在他肩头用牙齿磨肩上皮肉,絮絮道,“长生的病,同方桐妻子类似,所以有一个方桐足矣。但是你择来那样多的医官,我都让他们入了太医署。你给孩子的,我都留着。”

  她抽回手,并不顺他的意,只重新抚过伤痕,“去岁除夕,宫宴独你不在,长生问我,空者何人,我不知如何回他!”

  她的手移到肩头,指尖在他肌肤游走,划出一阵酥麻战栗,累他无奈皱眉,却又抵不过肩头贝齿狠咬的细碎疼痛,正要叹气,忽又闻,“我其实很早就不怪你了……”

  一点皮肉咬在唇齿间,她的这句话便有些含糊。

  青年郎君原封了她几次口,都被她反咬绕开,在耳畔呢喃低语。

  偏到这一句声落,她便乖巧温顺地伏在他身上,细长的鹤颈缠在他下颌,与他贴的密不可分。

  似一截气息被勒,喉间无法出声,唯有汤水升温,洪波涌起。

  水下叶舒花展,曲径通幽,是终于途归故里,门户顿开,彼此发出一阵喘息。

  她怨他来得太迟,他叹这一路实在崎岖难行。

  但终究她许他归家,带着他疯长的歉意和汹涌的爱意,他当永远珍惜。

  前头的那句话在涛声拍岸中愈发模糊。

  但他其实听得很清楚。

  相比江见月一直闭眸伏在他肩头,苏彦正好相反,他从始至终都望着她。

  看她凌波踏浪立在水中央,缓缓靠靠入他怀中。

  看她一身冰肌玉骨长出稍许丰盈的血肉。

  看她皮上无伤、肉填骨间,雪肤花貌生出气血,灿若芙蕖。

  看她从才至他腰间到如今已至齐眉、早已亭亭玉立,风华正茂。

  他便一直含着笑。

  笑中隐带一缕遗憾和痛意,化作他掌心的动作,撑住她腰间背脊,控着时辰将动作止住。任她睁开不可思议的眼睛,带着绵长的湿气和戛然而止的醉意,看他看水又看他。

  冲天的激浪已经退下潮水,涌动的水潭渐渐平复,随氤氲雾气的弥散,如镜破裂的水面也慢慢愈合,只余沿着池壁相拥的一双轮廓缓缓晕出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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