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43)

  苏彦这般想着,未几已来正殿,还未到门边便闻阿灿一声急促的“殿下”传出!

  苏彦疾步推门进去。

  见东边暖榻上,孩子双目紧闭,四肢抽搐,转眼功夫便口吐白沫,浑身战栗起来。

  “去把药端来。”江见月却出奇地平静,靠坐在榻,一手揽过孩子上身依在怀中,一手伸出指头塞入孩子口中。待他慢慢失力松口,便接来阿灿手中的药,让孩子用下。

  长生怯怯看她,显然是抗拒汤药浓苦。

  确实是极难闻的药,苏彦头回闻,亦不忍蹙眉。

  江见月并无话语,只眼中攒出一点笑意,将碗盏凑近他唇口。

  孩童便垂眼张开了嘴小口小口地吞咽下去,一碗盏药片刻都没有停。江见月不松手,长生就一个劲饮着。

  一刻钟过去,药尽碗空,长生细细喘着气,额上一片薄汗。

  江见月的笑盈入眼底,将他抱转过来,伏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不多时孩子便重新睡着了。

  她放下孩子,看了一会,下榻。

  许是坐得太久,精神绷得太紧,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陛下!”

  “皎皎!”

  阿灿和苏彦一同上来扶她,阿灿见苏彦在,自觉得松开手。

  江见月没有挣开,就着他臂弯缓了会,开口道,“让侍者备些水,朕沐浴。”

  她也出了一身汗,衣袍上尽是长生口中的白沫和来不及给他脱靴被他踢到的足印。备水的功夫,她靠在榻上养神,眉宇间疲惫又萧瑟。

  苏彦僵硬地站着,看她面容,又看她还留着齿印的手指,最后目光缓缓落在长生身上。只觉气血在胸腔中翻涌,一层层冲溃他的理智。

  守在一旁的阿灿看他一眼,轻叹了口气。彼此沉默,不忍打扰休憩的母子俩。

  苏彦是在江见月去沐浴的功夫里,从阿灿口中知道了他缺失的年月中,她完整的心境和他们母子的情况。

  长生是四个月大的时候确诊的病,乃痫症。起初是没有预见性的发作,后来稍好,受惊心绪激昂才发病,慢慢地又变成换季时发作,如今控制到只要吃药、定时调理便可维持一月发作一次。

  而他每回发作便是方才那副样子。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战栗中欲咬舌头,所以需要抠住他牙口。

  长生说话晚,长得瘦,牙齿都晚同龄的孩子许多才长全。江见月舍不得他咬软木,每回都给他咬自己的手指。

  就这样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养了他两年多。

  好在医官半年前会诊,说他如今病情稳定许多。但还需再继续稳定一两年,保持这个状态,如此日后只要他不患旁的大症,不受伤,便可同其他孩子一样,年寿可常。所以未来两年的调养和治疗便尤为重要。

  阿灿讲了许多,苏彦也都记下了。唯有其中一处,他记得窒息又刻骨。

  长生的这处病症,原是从胎中带来的,是因为当初早产,在母腹憋闷太久所致。

  所以,江见月那样不愿见苏彦,那样怨责他。她甚至没法同自己和解,更遑论他。她将宫门关上,退回彼此送出的东西,将他放逐到千里外的战场上……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里,时间的流逝,长生的好转,他的态度和付出,终于让她慢慢释怀。

  入冬的第一场雪,很快染白了大地。

  苏彦疾步走在廊下,朔风拂起他大氅,雪花落在他肩头。他穿廊而过,拾阶而上,女子打开殿门的一瞬,便被他抱入怀中。

  迎面而来的风雪都被他宽阔背脊挡住。

  他用下颚摩挲她额角,眼泪低滴入她披散的发间,呼吸急促,竟一时吐不出话来。只将她越抱越紧。

  “我已经一人养了他三年,不想再这样辛苦。还有两年,你能好好养他吗?养到五岁,他就能和正常孩子一样了。”江见月感受着他的心跳,也感受着他的战栗,便知阿灿已告诉他一切。

  本来,就是要告诉他的。

  “我好好养他,就像……像过往许多年,养你一样。”青年郎君嗓音喑哑,泣不成声,却是郑重又坚定。

  雪簌簌落下,天地都安静。

  许久又闻他乞道,“皎皎,你叫声师父吧!”

  我错了。

  他低下头,从眼神望进心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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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这日之后, 江见月同意苏彦销假复值。

  已是十二月年终,距离封朱笔,开年假也就大半个月的时间。江见月因身子不适, 自初一大朝会后,便未再上朝,一切政事皆由尚书台处理。

  从景泰八年出征至今两年半,苏彦重归朝堂。当年作为百官之首站于群臣最前端的苏相, 如今执笏立于九卿之下。

  十数位近些年被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 乃天子钦点,或文或武, 虽品级不高, 但皆在太常、卫尉、廷尉等各处任要职, 乃帝国新的血液。闻过苏彦往昔政绩和名声,然受的实打实是女帝的栽培。这厢得见真人, 更多的印象自然还是就近事, 譬如苏彦东征并不圆满,若非女帝连番督促,未必能攻下东齐;再譬如六月里被御史台的公审, 实在不配为天下士子的楷模。是故, 这些初生牛犊的官员, 多少眼光异样,暗里悄言。再者,便是世家官员,多来寒心。

  这日乃十二月廿一,最后一日朝会后封朱笔开年假。

  下朝后, 薛谨和苏彦搭话,“左右要官复原职的, 又何必闹这半个月。不如索性再歇歇,或是来了就直接换上丞相的凤池清波袍,白的落人话柄。 ”

  苏彦笑道,“这话骤闻,以为我是专门为穿那套袍服来的。”

  薛谨晲他一眼,“我是这意思吗?”

  “玩笑尔。”苏彦看了眼脚下台阶,拾步下去,抬眸望远方天际。

  浓云染了层雪霁后日光的金边,只是叠浪翻滚,阴沉沉一片,很快又要落一场雪。

  雪落雪停,日出日暮,冬日里周而复始。

  “过些日子自然还能换上,便是尘泥也可上青云。但青云处,亦有随时跌落的风险。且登高跌重,看戏的人也越多。”苏彦话语里听不出自怜,反倒是透出两分警世的味道。

  在中央官署的甬道上,两人拱手致礼,分径而行。一人去尚书台,一人去廷尉府。

  “师兄是以身做筏,提醒朝中老臣莫倚老卖老,告诫新贵需步步谨慎。宦海沉浮,荣辱转眼。” 一直随在他们身后的温九走上前来,同薛谨并肩而立,瞧着远去的身影,“这样的道理,人人都懂,都明白,但远没有亲眼所见,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身侧更让人深醒!”

  “少时在抱素楼中,师父说乱世之中,不论文武,我们皆为殉道者,如今师兄乃第一个。” 薛谨转身往宫门口慢慢走着,低声道,“其实,我是真未想过,师兄会认下小殿下,虽说他为人父是该担的责任,但你我都清楚这其间复杂,不似寻常人伦可以比拟。再者陛下也复了他过去的一切,等于抹去了那两年的关押。三来,这样认下,就不说他苏氏族亲了,从长安高门到各地门阀都对他颇有微词! -”

  薛谨这般说着,便不禁背脊生寒。

  “或许,恰恰正是因为陛下恢复了师兄往日荣光,归还了他一切;亦或者师兄根本爱陛下不能自拔!”温如吟长着一颗玲珑心,这些年也算历得风霜,心胸智谋更胜常人,只缓了缓道,“四师兄总不至于同那些人一般看法吧。”

  薛谨瞧她一眼,垂眸淡淡笑过。

  如今苏彦这般声名受损,权势式微,附在他身上的人便利益下滑,世家对他多有怨声。但总也有人窥见更长远的局势,来日皇权会愈发巩固,待皇权定,凡当权者明,无需再以权谋治国后,君臣一心,朝局便会越来越安定,从而大魏治下的民生会慢慢欣荣起来,最后于民得利。

  许是需要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而这些年里,苏彦的恶名和女帝的明睿会被愈发放大,让人刻骨和铭记。

  “我说了,师兄是我们中第一个殉道者。所以师父九泉之下不会怪他,只会以他为豪。”薛谨想了想,笑里带起一抹戏谑,“也不一定,大概关起门来,还要吼他两句。”

  薛谨肃容正色,学着苏志钦的样子,“别以为自个真是个英雄了!莫以为披着层大义,就没人知道你心里那点子没出息的念头,哪个尚主尚成你这幅模样的!”

  温九忍住笑,湖水般的明眸转过半圈,“那你说,要是大师兄在这,他又会怎样损三师兄?”

  骤然提起钟离筠,薛谨不由顿下脚步。

  想起多年前廷尉府大牢外少年女帝掂足亲吻身子发僵木讷的苏彦,又想起更久前钟离筠被当时的前郢襄阳公主下药,后被林柔发现,十五岁的小姑娘当即便也吞了两枚药,而后又惊又恐寻她师父给她解毒;再看面前的温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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