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40)

  “道理我懂!”苏恪长叹道,“可是、可是抱素楼是阿翁传给你的啊,他日你要如何面对阿翁?”

  论及这处,苏彦却愈发坦然。只是这会坐得有些长,背脊胸膛都开始泛疼乏力,他缓了缓道,“阿翁临终于我说,谨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旧。”

  苏彦缓过一口气,忍过伤口隐隐发作的疼痛,“我相信抱素楼在陛下手中,一样可以发挥他应有的作用。一样可以培育文官,造福百姓。如此,便也无需在意在何人手中,阿翁自也会理解我的。”

  “……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旧。”苏恪喃喃道,“你们总有这样那样的大道理,我也不懂。但是阿母临终前,让我看顾,督促你娶妻生子,我是一直记得的。如今你闹出这么一档子事,人家都不要你认,你非上赶着,闹得天下皆知,这姻缘路左右是断了,子嗣上更是无望!”

  “阿姊,你也见到我了,我尚好,你不如先回吧。”苏彦觉得有些撑不住了,亦不想再闻她车轱辘般来回往复的话。

  “你伤成这般,我回哪去,我留下照顾你,你去榻上歇歇吧!”苏恪瞧出他两分疲色,起身过来扶他,“既然认了,总是有些情分的。但是我问过管事这都二十余日了,陛下母子无论是銮驾还是私服,都不曾来看过你。你伤成这般,纵是她贵为天子,探视臣子本也是有的,再者那厢是你亲儿……”

  “阿姊,你回去吧。”苏彦喘着气,撑在案上,唤来侍者送她。

  当日在中央官署御史台的府衙中,小小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为他遮挡烈日,与他道谢。他透过他,看见他身后的女子缓缓走来。

  他看见她伸出一只手,于是便撑起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抬手触上她掌心,然伏在地上的五指才勉强听使唤,抬起指尖,便见她那只伸出的手牵过孩子,走下阶陛。

  徒留冕袍十二章纹逶迤又沉穆,从他眼前缓缓移过。

  他伤得太重,除了后背血肉模糊的杖伤,前头的伤口也离开,是太医令在中央官署救治的他。当晚无法挪动,便歇在清辉殿,翌日离宫被送回的丞相府。

  然他被贬为功曹职,虽说摄丞相事,但当下显然无法上值,如此便也不能在下榻丞相府,遂又搬来这处许久未住的私宅。

  从留在中央官署到离开丞相府来到这处,前后四日里,他不甚清醒,然心中有一分清明残留,无比渴望她能来看看他,但是一次也没有。

  他问,“陛下来过吗?”

  抱石道,“太医令来过。”

  这些日子,没有初时那样虚弱,神思慢慢聚拢,便也能克制思念,能安慰自己,她出禁中不易,这处又比丞相府远些。再者,她乃帝王,没有纡尊降贵的道理……这样反复地告诫,自己慢慢便也被说服,心境稍稍平缓下来,不想苏恪这会直戳这事!

  他尤觉思念难捱。

  一时间,心绪起伏得厉害。

  苏恪在他再三婉拒后,终于离开。待抱石回来屋中,苏彦已经自己半卧榻上,他前后都有伤,伏也不能伏,靠也靠不得,只能侧靠过来,前两日本已恢复一些元气,这会全散光了。

  “公子!”抱石唤他。

  苏彦虚阖着双眼,额头鬓角都是汗,半晌喘出口气,“你去让医官给我熬一贴止疼的药,要稠一些……”

  汤药饮下,未几人便犯困。

  入了梦中,皆是好梦,惑人不复醒。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荷塘菡萏红消翠减, 蛙声渐息。转眼已是枫菊满院,天高云淡九月初秋里。

  然关于苏彦觊觎女帝、诞子不担责的事依旧漫天疯传,甚至四海周国皆有耳闻。尤其是南燕处,钟离筠初闻此事一言否决。当年为他与阿柔之事,原还是苏彦亲自写的放逐书。他那样的人,怎会做出师徒背伦的行径?

  直到此刻,得到再三确认的消息。在暗子的诸多话语中, 他听到“抱素楼被除名, 封楼”方真正相信了此间事。

  一时间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他尚未一身荣光重归师门, 证明自己只是爱一人而无甚错, 师门竟已不再。

  月夜下的太尉府, 红枫半院,菊香四溢, 如火如荼的花挡住秋的肃杀, 却依旧挡不住夜色寒凉。

  钟离筠收起羽扇,目光落在庭中石桌上的一叠龟甲上,低嗤道, “前头他伐齐时, 还在为龙裔寻医, 我当他只是心系君主国祚,不成想竟是他自己的儿子。”

  钟离筠这晚又在占卜,这一卦原已经算了多年,眼下有了些苗头。

  “其实他原无需如此,纵是他不认, 女帝仿若也不曾逼他。”一旁的属臣接过话来,“这事一出, 他算是名声毁去大半,苏门就此与过去不可同日耳语!”

  钟离筠拾起一块龟甲,边看边道,“你太小看他了。他这厢看着是毁掉了自己的名声,然于公是给女帝巩固了皇权,于私是欲要修补二人裂痕。女帝聪慧,想来无需太久便会想通,如此这对君臣便又同心了。”

  “那我们可需要想一想法子?”属臣道。

  钟离筠起卦中,一时无话。

  那属臣便观龟甲,又看星象,再看钟离筠卷宗所书生辰八字,亦掐指谋算,待钟离筠止卦,方开口道,“此乃玄武当权格,乃大贵之命格。”

  钟离筠颔首,“这是当年一个僧人给苏彦算出的前半生的命格,但是却无论如何也算不出他的后半生。当时道,是他命星周身乃紫薇、太白二星虽耀却不明晰所致。”

  “如今这二星当指女帝,已然明晰。我遂试着推一推他后半生的命格。”龟甲从他掌中落,他凝眸半晌,眸光中忽现一丝惊愕,只仰头再观天象,似想到些什么,匆匆入内,翻来书简查阅。

  一册,又一册,摊开在桌案,或跌落在桌角,他终于在一卷古老的书简中寻到那些符合的字迹,看见苏彦后半生的命格。

  死死盯了半晌,坐回座上。

  “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属臣入内,“方才下官所言……”

  钟离筠合上书简,抬手止住他话语,“当务之急,还是催促农耕,积攒粮食。强化练兵,以备第四次伐魏,早日夺取长安。此乃先帝之遗志,吾等需一日不忘。”

  “至于苏彦和女帝,鞭长莫及。”钟离筠垂眸看收起的书简,“命格命运,玄之又玄,多来同性子、环境相关。我们且顾好能掌控的地界。”

  书案烛火黯后又明,夜风沙沙从窗牖缝隙中灌入,摇曳灯火,将投在地上的人影拉得萧瑟又孤寂。

  照出一副夙兴夜寐的轮廓。

  山河万里一轮月。

  “公子,你身子才好些,且早些歇息吧,公务是没有头的。”书房内,抱石端来汤药奉给苏彦,见案上灯盏新换,不由出声劝道。

  九月中旬,苏彦在修养了百日后,旧伤愈合,新伤好转。遂向尚书台递卷宗,欲要销假复值。后被驳回,只让他再静养一段时日。

  苏彦得如此回复,初时心中欢喜,尚书台寻常恨不得不给休沐日,即便给了也寻着借口催人复值。这厢他销假欲回,他们自当求之不得,竟复驳回,想来是江见月的意思,要他调养身体。这样想来,自然高兴。

  然细想,却又觉得不对劲。

  静养一段时日。

  一段时日是多久?

  五日,一月,半年……无有具体归期。

  苏彦觉得十分不安。

  他寻来夷安问过,知晓她们母子一切安好;薛谨来看他,也和他说这段时间朝中无事;甚至杜陵邑处他的舅父赵徊过来探视他,说同女帝关系融洽。

  公事除去,如此他只能思虑私事。

  难不成她真要这般磨着,慢慢地忘记他,同时让他慢慢接受当下的情形。

  【我想试一试,不那么依恋你把你当作唯一的日子,试一试不再全身心爱你的日子。当年的话在耳畔来回缭绕。

  夜深人静时,他在梦中惊醒。

  是那年她诞育长生的场景,她说“朕崩,吾子殉葬”;是不久前椒房殿中,闻鹤堂的侍者弹琴烹茶哄她欢颜的模样;是六月的御史台,她牵着孩子从他面前走过,除了玄金冕袍冷硬幽光和溺人章纹刺入他眼眸,再无其他……

  他从榻上起身,大口喘息。

  是情滋味。

  是爱而不得。

  是得而弃之。

  是、他活该。

  “皎皎!”他低眸看地上一截如霜月华,唤她名字。

  如此忐忑不安的小半月过去,在他三次上疏身子无碍,可以复职后,尚书台依旧不曾应下。只在九月下旬得黄门传旨,让他搬回丞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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