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26)

  是午后时分,日光微醺。

  她许久未见光亮,这会难免觉得有些刺眼,该是抬手挡光,却无甚动作,只一瞬不瞬望着那处。

  苏彦似有感应,转过身来,迎上她终于又湛亮起来的眼眸,于是眉眼都带起笑,脱口便是“皎皎。”

  江见月没有应他,只沉默看着他,想他这一声呼唤,看他近身,触上自己,将她扶起坐好。

  他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问,“身上还疼吗?”

  见她不应,又道,“药温着,但要过半个时辰再用。”

  顿了顿,似有些无措,望过孩子,“乳母才将他喂饱,你要不要抱一抱,但是他浅眠易醒,要不过一会再抱?”

  苏彦一个人说着话,呼吸急促,只深吸了口气道,“你想看他是不是?那我扶你下来,去看一看!”他絮絮说着,再次伸手扶上她。

  他的手掌温厚,将纤细骨骼一下握在掌中。但力道有些重,握得有些紧。

  江见月蹙了下眉。

  他松开些,却依旧是五指围拢的姿势,将她一截臂膀圈在其中。

  周遭静下一瞬,他半弯着腰,一手扶在她背脊,一手圈在她肩膀,是一副亲昵姿势。江见月只要稍往后靠一点,便可以倚入他臂弯中。

  但她没有。

  她伸出手,拂开了他。

  “皎皎,我没有后悔!”苏彦握上她的手。

  原是在抱素楼中就想明白的事,该是在她清醒一刻,就告诉她的话。苏彦在这数日里,翻阅她的脉案,愈发觉得自己罪不可恕,累她至此。

  脉案载:

  六月廿三,帝子时一刻起高热,丑时四刻胃痛难忍,乃突发旧疾。然孕中不可用猛药,遂药量减半。

  廿四至廿十,因药减少之故,病情难控,高热反复,白日稍退,夜间又起,唯胃痛稍缓。

  七月初一,初二,旧疾稍有好转,高热减退,然腹中抽痛,有早产之兆,遂调方施针。

  七月初三,腹痛稍缓,却见胎儿下坠。

  七月初四,腹痛虽止,偶尔高热,胎儿入盆,胎动愈烈,恐随时发作。

  七月初五,午时见红,早产……

  其实,后头都无需细看,她是六月廿二傍晚回宫的,当夜旧疾突发,再明显不过的意思,是他久未回应的态度,彻底刺激了她。

  他没有想过,她脆弱敏感至此。

  “对不起,皎皎。”苏彦终于在这一刻体会到,久未得回应,是何等煎熬。

  但她要比他仁慈些,没有让他等太久,便在此时开了口。

  她抬起的眼眸中,淡去了浓郁激烈的情绪,剩一缕疲惫后的平和,“但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她没说。

  她只说,“我想试一试,不那么依恋你把你当作唯一的日子,试一试不再全身心爱你的日子。”

  她望向孩子,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我有亲人了,以后有他,也可以好好的。鬼门关捡回来的一条命,我会珍惜的。”

  太过坦诚的话,比说恨他怨他不要再见他,都更让他心惊。

  苏彦来不及开口,也来不及悔恨,便看见让他愈发惶恐的事。

  她伸出手,触上他腰间,将一块玉牌摘下,放在掌心摩挲。是许久前送给他的,有一回醉酒后装病,想他来椒房殿看她。

  但是,他说不可以。

  唯一以此令牌留在椒房殿的一回,是景泰二年的除夕夜。结果晨起,他就向御史台直面此事,无声拒她。

  后来便再未用过此牌。

  倒是劳他至今,还挂在身侧。

  江见月摸了一会,丢入不远处的冰鉴中。

  玉击铜壁,碎成数片,声惊人心。

  冰鉴中的水汽寒雾溅起,原也不足以溅到苏彦,但他已觉通体生寒。

  伴随着她后头话语,让他无法喘息。

  “苏相!”她唤他,“你是外朝官员,内廷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皎皎……”他艰难吐出两个字,似除此二字不知再说何话。

  亦或者,这两字是他仅剩的机会。

  但是,她没有给他机会,截断他话语。

  “苏相,你僭越了。”她静静看着他,带着帝王对重臣的礼貌和为君该有的疏离,缓声道,“朕需要静养,即日起至年终,政务便有劳苏相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苏彦初时没有走,他不觉得这会政务非他不可。且当被关着,还不曾出来。两年都过来了,不在乎再多些日子。

  错过了她的孕期,也不曾伴她生产,回想脉案记录的种种,她都是一个人挺过来。如今在月子中,总要陪着她的。

  这日他没有说不, 也不曾领命, 只低首道,“我不扰你, 你先休息。”

  江见月也没再坚持,看着皆随他意。

  苏彦心下稍安, 退身出殿,在行经冰鉴时看见里头那枚碎裂的玉牌, 心中安慰自己, 她只是气急了,不至于真的推开他。

  因为门边拐身的一瞥,他看见她靠在榻上,盈盈目光望着摇篮处,神态温婉恬静,白皙的手腕间七彩珐琅镯闪着柔和的光。

  她还戴着那只珐琅镯。

  然他已经出来而不去外朝理事,和他失踪无法去外朝理事,这完全是两种境况。后者乃不得已为之,如今属于前者,不稍两日,尚书台的政务卷宗便递了进来,御史台直谏他流连后廷的奏本也从中央官署传到椒房殿女帝的寝案上。

  他起先没有理会尚书台的政务, 那处有楚王章继镇守。且眼下的主要政务便是荆州之战,他已经给出了方案,章继又本就是行伍出身,足以应付。

  他诧异的是御史台。

  在江见月分娩翌日,他决定留下守她的时候,便给御史台递了话。还是让齐若明做得伪,以女帝心绪不安,需亲人在畔以求安心以缓病症为由,择他留下。

  御史台虽觉不妥,然也闻女帝此番产子凶险,相比帝之性命,社稷之福祚,偶尔破个例也未尝不可,遂应了。

  这会按理不会上奏参他,更不会将奏本绕过尚书台直接呈给女帝,都知道眼下她无法费神阅卷!

  尚在疑惑中,还未来得及传来御史问一问,他自己便被江见月传召了。

  这日是七月廿一,江见月清醒后让他离开内廷的第六日。

  相较于六日前,她初醒来,面目寡淡,妆容未理,这会她已经描眉点唇,新月绘金;三千青丝盘髻戴冠,华胜加顶;身着龙凤交领曲裾深衣,臂挽鲛纱披帛如练;端坐在椒房殿临湖的书斋中接见他。

  斋中纳冰点香,女官立左右捧掌卷宗,宫人隔屏风烹煮香茶。

  她跽坐在朝南正席案上,左首设一空席,席上摆着茶盏笔墨,乃予他上座。随他见礼落座,侍者恭敬添茶侍墨,摆靴理衣。

  这是标准的君王召见重臣的规格和礼遇。

  “苏相,你看一看吧。”她示意大长秋将御史台的卷宗给他。

  这样的君臣接见,从前郢到如今的大魏,从先帝明光年间到眼下景泰年间,原是数不胜数。但这厢,平白多出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从心底漫起的恐慌。

  即是这般正式的传召,自不可直面视君。苏彦微垂眼睑,从阿灿手中接过奏本,明显感觉她的不快,余光再扫江见月,看清她眉宇中的一丝疲惫,和比往昔都要浓厚的敷面脂粉。他目光掀起,凝的久些。

  “苏相!”阿灿给他打开卷宗,提醒他。

  落在耳畔的声音太过清晰,苏彦回神,垂眸阅卷。

  “臣闻陛下复醒,已归圣安,其心无恙,只需由太医署调养龙体。故丞相乃外男亦外朝官,当无缘由再滞内廷。然至今未出,实乃有损君臣清誉,有违男女大防,不堪为天下清流之表率也。”

  这是第一卷 ,寥寥数句。苏彦一一阅过,面色寸寸泛白。

  再清楚不过的意思,御史台弹劾他,乃是她的意思。她告诉御史台,自己身子已经无恙,但丞相留宫不退,如此让御史台出面请他离开。

  苏彦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她主动启用御史台,是为了让他离开她的寝殿,离开她的身边。

  曾经他为了彼此名声放弃她,今日她将这套说词完整还给他。

  这六日间,他没有踏入内寝,但偶尔会在偏殿问一问她的情况,或在她午后歇晌时进去看一看她,又或者在暖阁中让乳母教导他抱逗孩子。

  她在慢慢恢复,但终是元气大伤,需精心调养。

  孩子因早产,很是瘦弱,偶有惊厥,睡得很浅。但整体在改善,小半月中,吃得多了些,皮肤泛白,眼中黑亮,很乖很安静。

  他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守着她们母子二人。她在这数日中无声,安静度日,他以为她在慢慢消气。原来并非如此,她只是沉默着用自己的方式让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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