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23)

  他们间,绕成一团麻。

  六月上旬,在这处修养近一月后,江见月身子大安,可以起驾回宫。而苏彦处关于荆州的战事也有了起色。

  钟离筠二次伐魏,按照探子带回的消息,南燕朝中益州派并不完全支持,虽然钟离筠手上粮草还算宽裕,但经不住久战。而东齐自失荆州,数年来多有不安,想要出兵征讨,然朝中主和主站之间,亦多有争执。

  故而苏彦想出一计,乃让苏瑜领人扮作燕军,突袭毗邻的扬州。相比他以两万人手面对钟离筠八万兵甲,还要随时防备身后东齐扬州处的围剿,这般先发制人,将局面搅乱,让燕齐两国,于内争执是战还是和,于外相互猜忌,从而减轻苏瑜压力,争取西线上梁王范霆的“魏国救赵”计。

  计成推演完,乃六月廿二,江见月离开的第十八日。

  苏彦理衣修容,心中期待又忐忑。

  自初四离开后,她不再每日过来,每隔三五日才来一回。用她的话说,一是日日前来没有必要,二则三五日出来一趟且当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舒缓精神。

  江见月确实是这般想的。

  见他时心慌,宫中却也压抑得很,她且寻个择中法子。

  只是这日过来,明明是为着一桩好事,然许是黄历不好,才在楼门前下车,便闻后头驶来另一架马车。

  马车门前挂着一个“苏”字,再看车驾雕鸾镶宝,不用问也知是苏恪。

  之前原也遇见过一回的,她吵嚷着要入楼中,江见月想起她前头话,让人拦着不让她入。

  不想,时隔数日,又来了。

  江见月没有理她。

  她直入潮生堂,细闻苏彦计。

  盛夏日,她穿的愈发单薄,看起来人便更瘦了,但确实气色不错,两颊泛红,眼神清亮。只是依旧跽坐在门边的位置,六月烈日渡在她背脊,纵是殿中冰鉴缭绕,也难抵燥热。

  苏彦温声道,“陛下,您往里头坐吧。”他看了眼自己手上镣铐,低眉又道,“这个链子短了一半不止,臣什么也做不了。”

  江见月抬眸望去,眼中有些诧异,那不是三千卫寻常的镣铐,似专门截断了一段。

  “臣让首领截的,这样更安全。”苏彦笑笑,“那头太热了,孩子也受不住。”

  只要她想撑,大概是没有什么她受不住的。

  但是这段时日中,苏彦看得很清楚,她实在太在意孩子了。

  果然,这话落下,她又看他镣铐一眼,起身走上前来,在原本的席案一处坐下。

  认真听他讲解布局。

  途中,两人皆蹙了下眉,原是听到外院苏恪的声音。

  江见月道,“去请翁主离开,就说朕在休憩,让她勿扰。”

  苏彦没有多言,继续讲解,一炷香后结束。

  江见月面露喜色。

  道是果然好计,如此荆州之战有所缓减,两万将士有望见天日,回去便立时让章继细化。

  她说着话,眉间微蹙了下,低眉看肚子,似在用眼神同孩子说话。

  苏彦隔案看她,见她鬓边尚有薄汗。她走后的这段时日,他看让三千卫从前头讲经堂送来不少妇人妊娠的书卷。

  知道了妇人孕中燥热,但有些底子弱的,乃内里虚寒,外头生汗,甚是难受。

  “是不是很难受?”他问。

  江见月掀起眼皮看他,“还好。”

  回宫这段时日里,齐若明说苏彦欲看她脉案,女医奉说苏彦私下问过她身子情况。夷安说,苏相还是关心你的。

  江见月没有否认。

  她是大魏的君主,他是辅君的重臣,关心是他为臣的职责。他从来如此。

  但其实和她本身,没有多少关系。

  她记得很清楚,她已经没有爱人和师父了。

  苏沉璧,在这个世上,于她的身份,唯苏相而已。

  两人片刻的沉默中,忽然外头一阵吵嚷,是苏恪的声音。

  还有些事宜未曾讲完,江见月让三千卫拦下苏恪,“与她说,朕在此间阅书,莫要惊驾。”

  苏彦道,“阿姊前头也来过,陛下可有与她说过?”

  “说过!”江见月闻这话,不知怎么便有些恼,她有事何时不就时处理的!

  苏彦便不再论这个话题,继续讲完那处人手调配,最后缓了缓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待荆州事毕,可否让苏瑜回来?臣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臣受其父所托照拂,若是从前也罢了,可是如今他有手疾,不适合在前线。”前几日,苏恪在楼门前闹了半日,他听来一些,旁的不说,论及苏瑜这处确实有几分道理。

  其母温似咏已是颤颤不敢言,外祖温门一家已无暇顾及他,能说话的唯有自己。苏彦前头原本提过一回,但惹得两人不欢而散。他便想着借这个档口,他出了计策,苏瑜立了功,如此向她求个人情,总不至于太难。

  不想,江见月并不愿意。

  江见月道,“此事苏相不必提了,调防苏刺史是可以的,但不是归京,而是去幽州。前些日子在尚书台已经提起过,尚书台正议论着。”

  幽冀两处内乱至今,其险恶不下荆州,且离长安更远。

  但江见月此举,原是她私心,一来她确实希望苏瑜离自己越远越好,本能不想见到他。二来念年少那点恩义,他罪不至死,荆州事急,她想调走他,但调他一个总是显眼,唯有调去幽冀之地避一避,当无人说话。

  不想这会苏彦便已经提了。

  他道,“他经验尚缺,并不足以治理幽州。您这般……”苏彦垂下的目光尤见少女吃力的坐姿,不由压下话语。

  “朕这般如何?苏相是想说朕公私不分吗?”江见月本就孕中烦躁,又想起前头提的一回,开口冲他,“朕就是公私不分,难道苏相分了吗?苏子檀凭什么就能调出荆州?凭你作人情,凭朕给你脸吗?苏相可真是时时刻刻不忘家人宗亲!”

  “罢了,那先不谈——”苏彦看得分明,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坐着都喘息不顺,不敢惹她生怒。

  何论今日,他等她来,除了国事,也还想再论一论私事的。

  自她那日走后,他回去卧榻就寝,却又搬回外殿,只躺在榻上看那架屏风,回神才意识到是以为她尚在此间。盼着她尚在此间。

  他伸手抚摸屏风,不禁自嘲。

  不是觉得自己所行,不过是用一桩婚事换了利于所有人的最好法子吗?

  利她,御座稳固,少受流言。

  利朝局,安定免起波澜。

  利子檀,得心仪之人姻缘美满。

  利家族,利自己,依旧声名清正。

  所以被关在这处后,恼她行事太过,怨她在其位不虑大局,怒她设计折辱,恨她居然行下药强取之行径,种种不似一个帝王模样,负他教诲。

  这样恼她,怨她,怒她,恨她。

  到头来却是在当她身怀六甲出现在他面前,又当她转瞬离开,在约定的日子也不曾出现,他心急惶恐,甚至于在被戴上镣铐的一刻,不觉耻辱,反觉安心,他似有回神,是不是山河朝局,声名宗族,也没有一个她重要?

  是不是,他们还有重新来过的可能?

  这点念头起,他便鼓足勇气,想与她说一说。

  但他不知何时算是好时机。

  是见到她就告诉她,那她是否又会觉得同前头一般,是为了给子檀铺路方这般做的?而话到这处,显然又已惹她不快了,然他转过的话头也被截断。

  因为有声音传入这处。

  【妾为何不能进去? 】

  【妾自小在这处长大,陛下能阅书,妾便阅不得吗……】

  【有何不可,苏相可是陛下师父,他们最是师徒情深! 】

  是苏恪,她还未走。

  “怪阿弟心软,半道救回来的……”

  “我定要好好问问,他后不后悔!”

  “他后不后悔!”

  前头话重新回响。

  江见月在这一刻骤然变色,撑案起身,冲着门口道,“去让她闭嘴,她敢再多说一句,再不滚,就给朕乱棍打死……”

  “陛下!”苏彦惊道,亦站起身来,奈何手足镣铐相阻,只得提声拦他,“那是臣胞姐。”

  他的声音因情急而加重,江见月听来如雷击。

  她记忆中,他不曾这样大声同她说过话。

  “苏瑜是你侄子,你照拂;苏恪是你胞姐,你求情。你满心满眼都是他们,朕对他们已经够宽容的了!”腹中孩子在这个时候踢她,莫名悲从中来。

  【……妾亡母就要周年祭,妾就是想问问陛下具体时辰而罢了……】

  “我定要好好问问,他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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